邻人,或友人

最后一次见到王玲的时候,她并没有看见我。那时学生还在外文书店买书,中南路上的那家外文书店最大。我一直住在中南路,但小学毕业那年,王玲就搬走了。

 

人并不选择谁是自己的朋友。碰到,就是了。从小便是这样。我和王玲是小学同学,家也住得近,只隔了一条小巷和几栋楼。那时小学放学,孩子们排路队回家。我们在二号路队,黑黑、涓儿,和汤也在二号路队。每天我们放了学一起走,去王玲家写作业。长方形的客厅,尽头有张饭桌,靠着墙。我们趴在桌上写作业、说话,或者玩捉迷藏的游戏,“红灯停绿灯行”。大概是有个人被蒙住眼睛,数到十,其他人就不能动了,蒙眼人就开始像盲人一样摸索,凭着声音的方向去抓人,谁被第一个抓到,谁就在下一轮当盲人。

很久以后,黑黑时常回忆起那张饭桌,虽然擦得很干净,但趴在上面,就会闻到饭菜的味道,让人觉得亲切、和气。而我也喜欢在傍晚时听见炒菜做饭的锅碗瓢盆声,闻到饭菜的香,这声音和气味,让我觉得自己正踏实地走在生活里。

 

王玲不是那种聪明伶俐的小孩,但父母对她要求很严,每天必须额外完成奥赛习题和一篇作文。因此她的学习成绩数一数二,数学竞赛也会拿奖。有的家长说,爸妈自己太平凡,因此使劲想让女儿出人头地。有天下午,王玲的爸妈已经下班,但我们还没从她家走。可能也是在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不顺,和王玲吵了起来。王玲忽然大哭,委屈地诉说他们平时逼她学习,要求她完成各种任务。她指着我们,“她们的爸妈都不这么要求她们,为什么只有你们这么苛刻?你们让我的童年只有压力没有快乐,你们就满意了?”

我们几个小屁孩儿在旁边帮腔,尤其是黑黑,她是个头脑早熟的小孩,很早就看过很多大部头书,她在那一本正经地讲道理,比如家长不应该拔苗助长之类,几乎有点语重心长的意味。不知当时王玲的爸妈怎么想,是觉得哭笑不得,还是稍微有所反省。总之,他们并非跋扈的家长,所以后来我们放学后照常去王玲家写作业,大概也是因为王玲的爸妈多少比别的家长更加随和且通情达理。

 

王玲渐渐有了一种学究气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班上发生了两件事。先是音乐老师突发奇想,要搞个“民主选举”,来选音乐课代表。每人一票,票数最多的人当选。忘了出于什么原因,票数最多的是班上的一个“差生”,叫彭叶,胖乎乎的,脑袋特别像冬瓜。有可能他当时擅长唱某支流行歌,或他爸爸从港台带给他了一些磁带,抑或大家的确有点恶作剧的心理,便有意无意地商量着选他。

音乐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姓张,高挑美丽。她看到这个投票结果,觉得大家是在戏弄她,当场就气哭了,去找班主任告状。而班主任也是个苗条清秀的小姑娘,当时正在和一个青年军官热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显示出生气的样子。

已经很是少年老成的王玲发话了,大概意思是要重视程序正义(当然她没有用这个词),不能预先认定某学生不配当选,那样是对学生不尊重。王玲不大有小女孩花里胡哨的打扮,多是齐耳短发。或许因此,她有了一种连年轻美貌的班主任都没有的“威信”样的东西,以至于她发完言,班主任和音乐老师都只好按她说的来,让同学们获得了他们选出来的音乐课代表。

 

另一件事,是班上转来一位并不完全算留级的女生。她叫严春华,当时已经十五岁了,而且外形和气质都非常“有女人味”。她像——也确实是——大姐姐一样对待班上的同学,大家都很喜欢她。据说智力上和一般人有所不同,总是通不过小学毕业考试。但在日常的表现里,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同学们想在毕业考试的时候帮她,让她毕业:把自己的试卷给她抄。

但王玲反对作弊,认为是什么水平,就考什么水平,不能不劳而获。而且,她说,“就算这样混到了小学毕业证,又怎么初中毕业呢?在现代社会,不能小学毕业和不能初中毕业有什么区别?”大家觉得王玲说的不是没道理,但又觉得这本就不是一桩讲道理的事。最后协商的结果是,王玲不参与帮助严春华,但也不向老师告发我们的计划。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王玲搬家了。搬出中南路,去了当时新建成不久的梅园小区。那是九十年代中期,人们大都住在单位的院子里。居民是各种不同的人的“小区”,还是个新鲜的东西,比如里面会有露天台球摊子,像港台电影。

 

现在看来,梅苑小区并不远,就在中南路尽头,往那片住宅区里走一阵就到了。但在当时,去王玲家却有种跋山涉水、千里迢迢的感觉。我和黑黑、汤,以及涓儿总是结伴而行,为了抄近路,穿过军区大院。我们得穿过一堵墙。那墙有扇小铁门,门边是养军犬的狗舍。经常有只巨大的狼狗,自由自在地坐在路上,没有被栓着,旁边也没人管它。我们总是心惊肉跳地潜伏好久,等其它过路的大人出现,才敢跟着穿过铁门,那时有种在生死之间的抉择感。
那扇铁门的马路对面,有个很大很美的庭院,里面有整齐错落的葡萄藤架和干净的长椅。庭院里通常没人,有时我们从王玲家回来,在庭院里疯闹。有次汤带了条新围巾,大红的,她得意地说是她爸爸从香港带回来的。涓儿说,不是从香港,是从乡下带来的吧?说着,便忽然抢走了她的围巾。汤要去她那抢回来,她就抛给我或黑黑,那条红围巾在我们中间传递了好一阵子,汤气哭了,我们才罢手,又良心发现地去安慰她。小孩的无聊和恶意,就像天真和好意一样,来得莫名其妙,也去得莫名其妙。

 

因为数学和作文竞赛王玲都获了奖,升初中时她保送去了华师一的竞赛班,而我们三个都去了学区里的武珞路中学。

 

印象里,直到初二的暑假,我们还会在假期相约去王玲家。平时倒是不大联系,尽管家里都有了电话。那时我迷足球,也喜欢踢,有次学校组织春游,我带了个足球去,还一路带球回家。每逢期中和期末考试,都要穿上尤文图斯队服,戴上队长袖标。但初中学校的操场正好在校门到教学楼之间,学校禁止在那儿踢球,怕砸到人。于是,初二的暑假,在王玲家听说她们学校居然还有女足联赛,便羡慕坏了。

 

高中去了王玲的学校,女足联赛却因故取消。她仍然在竞赛班,里面只有十来个学生。高一过后,王玲从竞赛方向转为高考方向。大概因为初中不同校,且仅有的来往都是和黑黑们一起,所以到了高中,尽管时常碰到,却有种本该熟识,却挺生疏的尴尬。所以一般只是打个招呼,至多寒暄几句有的没的。她仍然广泛阅读,认真学习,甚至仍然留着马克思主义老太太式的短发,衣着朴素,从不穿裙子。

大概因为习惯了认真,她看人的眼神似乎带着审视,让人略感不自在。记得有次在厕所碰到她,那天我穿了件有点新奇的灰色外套,样子像宇航服,只是袖口是拉链,可以像鱼鳍一样把手锁在袖子里。王玲的眼神挺严厉,像在批评这种追求标新立异的倾向,以至于我差点想直接逃走。

 

高考之后,听说王玲报了中科大英语系,让人觉得纳闷。我在外文书店下楼梯的时候,看见她,站在书架旁边看书,目不转睛、认真地皱着眉头。我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她偶尔会在脑后扎一对小辫子,走路时,从后面看,非常活泼,但从正面看,只有她哈哈大笑的时候,才不让人觉得不协调。她爸爸看上去也是刻苦而深邃,大概因为有年纪,所以眼神里更多是包容,而不是凌厉。王玲长得倒是很像爸爸。

上大学之后,听说王玲转去了化学系,和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她的初中同学——同班。听说王玲还是和从前毫无二致,一心学习,成绩很好。中科大俗称“美国附中”,毕业后大量学生去美国读博。但毕业时听说王玲没收到美国的录取通知,去了香港。

 

差不多十年没有王玲的消息。

 

去年在黑黑家聊天,她忽然说起,“你还记不记得王玲?去年她在微信上找到我,还约在必胜客吃了顿饭。她现在在区里新成立的机构当公务员,有个女儿。她来问我,想在我们住的小区买房和买保险的事。”

“就你们两个聚的?”黑黑想了想,说,好像汤也来了一下,很快就走了。我觉得搞笑,怎么会这样,难道不一起吃完饭再走么?黑黑也不记得具体是怎么回事了。我问,王玲现在是什么样。“还是以前的样子。”

 

之后王玲和黑黑之间也没了联系。而我和黑黑、汤,还是日常性的聊着天,有机会的时候闹腾着聚会。我们在中南路上长大,又陆续离开、回来相聚。现在想来,或许王玲更像一位邻居,没住多久,就搬走了。邻居搬走,就去了记忆里。但倘若做了很久很久的邻居,就成了走不散的朋友。我们总是在那,就像几条小路,路的一端汇聚在一起,另一端,延伸去不同的方向。生活在路上走来走去,把新的拉回旧的,把旧的带向新的。

一、

房门开着,走廊很长
门外的声音
听起来很近
门里的声音显得很远

犹如正在交谈的人
说出的话很陌生
听到的词很熟悉
二、

房门关着
我在里面
阅读
、书写
做着那些
在别处
在任何地方,都在做
都想做的事情
三、

房间藏在门背后
房间把自己的空
藏在门背后
房间把门也藏了起来
藏在
门所在的地方
藏在门
本该在的地方
四、

房门在那儿
它瘦长、静立
像个卫士
或塑像
我用钥匙制造了它
用开启和关闭

作为世界一部分的我
走出门
汇入世界
成了自己
五、

我在世界之中
像一扇门
镶在墙里
和墙构成,各种角度
六、

旷野上立着一扇门
是远古石雕
在为时间的戏剧
布景

我穿过旷野
穿过门
走在门前的路上
仿佛巨大的手
给旷野留下
一道看不见的折痕

 

我是嘴

我是嘴
是我说出和将要说出的话
是关闭时的沉默
张大时的惊讶

是吃,吃下食物
吃下预感
和后遗症
吃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词

是用牙咬住的愤怒或大笑
呻吟和喘息

是吻
吻另一张嘴,衣服里的身体
吻杯子的边缘
并喝下水
酒、牛奶
和已化成液体的记忆

我是嘴,我的嘴
一个有血有肉的迷宫
入口——
它吞吐
它问答
它用一个问题来作答
用一个答案来遗忘

我是我的嘴
我的嘴是任何一张嘴
独一无二的嘴
每张嘴都无所重复
也并无特殊

我用嘴咬
咬住救命稻草
海市蜃楼
咬住寂静
咬住一个词
一个渐渐消失的句子
咬住身体
和身体的狂欢

我的嘴微微张开
隐晦地表达
无所谓羞耻
也没多么重要的欲望

它的形状是一个吻
随时吻向虚空
也接住另一只嘴唇的温柔
狂暴、赞美,和沉默

嘴是迷宫的入口和出口
问题走进去
回答走出来
另一个问题也走出来

我是嘴,我的嘴
一张人的嘴
女人的嘴
有时我闭着它
却说出更多
张开它,却唤不出一个名字

我的嘴暗示一条隧道
它黑暗如时间
精确如时间
我的嘴挡住牙
藏起咀嚼、吞咽
和消化

我的嘴是一个开始
一个所指
和很多能指
是红的
柔软的
形状如心如扁扁的蟠桃
——当它闭着
如朝阳和落日的边缘
如复活的火山口
——当它张着

我的嘴是一个哈欠上了色
是一个字母
一个符号
正要发出它的声音

练习册

《漂移》

一阵猛烈的阅读之后
我疲倦地
伏在桌上
想起从前那些年
图书馆有面巨大的落地窗
把空旷
和雪
带入安静得快要
闭合的心灵

那时我想去另一片大陆
去我现在
生活的地方

 

《不朽者》

城中的雕塑大多立在半空
屋顶上
或高高的底座之上
他们在骑马、拔剑
伸出手、张开双臂,或仅仅只是在
静默
的瞬间
停了下来,成了不朽者
留在世间——
仿佛是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
这里,我们的人世
是一切可能世界中
最好的那个

 

 

《肖像,或想象》

 

那位立法者
活动身体的时候,规定了美
静默时
则展露出思想
所能抵达的边界

边界之内,古老的目的论
不断更新自己

哦,那让人惊讶而欣喜的
平常之事
日复一日地
带来惊讶和欣喜

 

《冬夜》

这么早天就黑了
像腰以下在泥土中的人
仍在缓慢前行

风是虚空
那能发声的灵魂
它抵住
从事物内部
涌现而出
并终于停止不动
的表面

车站里拉手风琴的人
数得清
硬币
落在硬币上的声响

 

 

《日常》

只吃少量的食物。
在体内
保证足够的空隙
供思想穿梭
和生长

小说:新年

又下雪了。艾伦看着窗外,路灯照亮一束飞得杂乱无章的雪花,他一恍惚,错觉那是老式电视机里的雪花——信号中断时占据着屏幕——而自己竟是屏幕里的物事。房间的暖气时好时坏,那就出去走走吧,说不定能碰上庆祝新年的人群。
街上很冷清,黑大衣让他全身隐没在夜色里。走过几个街区,有轨电车明亮地开过,车里飘出歌声,一群青年欢呼着下车。快到市中心了,人和节日彩灯都越来越多,还有狗,带着嘴套,不出声地夹杂在人群里。

市政厅挂满了金色的灯,远看仿佛着火了。有很多临时搭起的舞台,唱民谣的歌手穿着厚实的棉袄,围巾和帽子一样不少。唱摇滚的歌手则只穿一件T恤,聚光灯让他胳膊上的长长的汗毛特别显眼。艾伦在每个舞台都停留一会儿。每一曲开始时,裹着羽绒服的观众都鼓掌,并跟着音乐起舞。
艾伦想加入他们,却似乎不好意思。他移动几下脚步,又觉得不成舞步,讪笑一下,发现没人注意自己,便有点尴尬地离开这个舞台,继续往前走。

他碰巧在欧洲大陆度过新年。

艾伦生活北美的一个小镇上。他是犹太人,不过圣诞;却又不是那么传统的犹太人,于是也不过光明节,犹太传统里的任何节日他都不过。只有元旦是特别的,因为从这一天开始,他写支票时,年份就得是另一个数字了。每年刚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总是写错支票。

小镇很简朴,就像小镇上那些毫无庄重之意的教堂,看上去不过是个低矮的房子。新大陆上的事物多有谦卑的外表,内里却因为抽象的教条而傲慢和保守——生怕别的事物闯进来,占领了他们的空洞。
艾伦在维也纳的市中心晃荡,是十足的乡巴佬进城,堂皇的建筑和雕塑让他总是仰着头,让他变矮了——日尔曼人比他平常看惯了的盎格鲁撒克逊人至少高出至少十厘米,他本算是高个儿,现在,他的眼睛正好看到高个儿的肩。

街头转角处有个咖啡馆,艾伦打算进去歇歇。
里面竟坐满了人,他张望一番,看见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人们似乎正要离开:女人起身穿上大衣,叮嘱孩童自己戴上围巾和手套。奇怪的是,桌边的男人仍旧看着报纸,一脸岁月悠长的神气。
女人带着孩童走到门边,对侍者道谢和互祝新年,便离开了。男人仍坐在那儿看报纸。艾伦走去桌边,问他自己能否坐在这。男人礼貌地点头——原来他们不是一道的,尽管看上去很像一家人。

等咖啡的时候,艾伦打量这个咖啡馆,目光停留在墙壁的镜子上。男人从报纸上抬起头,也看向那面镜子,“这个店有一百一十年了。”镜子上的那排字写道。
“我还以为你和那个女人孩子是一起的。”
“呵,没有别的空位了,只好都挤在这。”
“是时候了我们谈谈那个计划吧,”艾伦忽然一脸严肃,然后冲他眨了一下眼——仿佛他俩也是本来约好来这里会面的,便不会介意一个玩笑。

“我不同意让步。”男人顺着玩笑说下去。然后喝了口茶,伸出手,“我叫朱庇特,从香港来。”“我叫艾伦,来自新大陆。”

朱庇特哼起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艾伦大笑,拍了拍朱庇特的肩,仿佛真成了熟人。“‘朱庇特’是你的绰号么?”
“我姓朱,叫彼得,加起来就成了朱庇特。小时候不晓得这是宙斯的名字,纳闷语文老师点我名的时候,总是一脸似笑非笑,弄得我有点不知所措。”

艾伦说,他和哥哥一块儿经营一个小书店。可惜人们越来越习惯在网上买书,来书店的人越来越少,按这个趋势下去,不久就要关门了。友人告诉他,欧洲的书店似乎没太受到网络购书的影响,仍然很繁荣,于是他打算来欧洲考察一下。“哥哥有三个孩子,一大家人一起生活,走不开。我单身一人,所以我来趟欧洲。”
“怎么这个时候来,正是圣诞和新年。”
“我是犹太人。而元旦的时候亲戚们总要聚在一起,很多小孩吵吵闹闹,很烦人的,还不如自己出门来得清静。”

“我搞摄影。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久了就厌烦了,做了十年和尚。后来不愿意继续住在山里,又还俗成了个摄影师,给旅行专题的杂志提供图片。其实,我就是个旅客,先是在女人身上游览,接着在经卷里游山玩水,现在回到旅游的本义,在世界各地周游了。”
“人生的旅客。像我们犹太人。”

“中国有句古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经常有这个感觉。我的父母是韩国人,据说我是在首尔出生的,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和他们一起到香港居住。说是中国人,却又不尽然,很多规矩和习惯都是英国的,无意中会学着英国人的样子看不起大陆人。我是哪里人?不知道。我是个客人,无论在家还是出门在外。”
“身份是客人,正业是旅行。所到之地,不就是阅读一地的历史么。所以,可以说,你的人生的三个阶段是游色、游经,和游史。等你厌倦了摄影,不妨再去‘游空’,在虚无中随意度日,倒也充实。”

朱庇特一乐,觉得这个美国佬说话还蛮有趣。他想起艾伦来这儿是要考察书店,便问他,为何美国的书店纷纷凋敝,欧洲的书店却一如既往。
“大概因为欧洲人移步换景,日常生活可以用步行来丈量。但美国人去哪儿都得开一段车,去书店得专门去,是件目的性很强的事。而通过网络购书,目的性更强,
于是渐渐取代了实体书店。”
“可网络购书没有实体书店的展示性啊。”
“网络书商也模拟出了这种展示性,比如他们根据你选定的某本书展开‘联想’,推荐给你很多你可能会感兴趣的相似的书。”
“模拟!是啊,模拟。”

他们沉默下来。一个小孩跳到他们桌前,叽叽咕咕仿佛在说话,却又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朱庇特满脸困惑。艾伦告诉他,真正会说话之前的小孩是这个样子,总是说些只属于他自己的‘方言’,乍一听像语言,但其实仅仅是些模仿语言的发声罢了,叽哩咕噜的。

“我有个儿子,和从前的女友生的,是个意外。我每个月可以看一次他,带他去公园玩,或去河边散步、划船。现在他已经上小学了,每次见到他,他都喋喋不休地给我讲学校里事。他总是自豪地告诉同学,他有两个爸爸,其中的一个每月带他出去玩,另一个每天教他打橄榄球。”

“哦?为什么当初不和她结婚,或生活在一起?中国有句话,叫‘奉子成婚’,意思是,有了孩子,就顺势结婚了。他们觉得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像个职责。”
“美国也有类似的做法:怀孕了,没什么大问题,就结婚吧。但我不认为这样一定很好。我明白我不爱她。她很独立,有自己的想法和事业,她没兴趣和一个并不相爱的人因为一个偶然捆绑在一块儿,各怀心事地度过余生。”

“可一个孩子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偶然’。”
“难道人不是一个偶然么?无根无据地来到世上,再慢慢离开。比如很多老人,只是因为衰弱了,便因为随便一个莫名其妙的病而死去。”

“有趣,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相遇,是偶然、是意外。他们相爱了,共渡一生,全然不介意他们当初在一起始于意外、偶然。可因为意外有了孩子,却又介意其那是‘偶然的”、‘意外的’,而不愿奉子成婚。”朱庇特摇头笑着,倒像是一阵自嘲。

他们的杯子都空了。咖啡馆里弥漫着烟味,他俩都不吸烟,于是打算付账离开。侍者是位风度翩翩的日尔曼老绅士,头发花白。
朱庇特说,“这么老的咖啡馆,一百十一年了,难怪侍者也这么老。”他停顿片刻,接着说,“中国的很多东西,总是忽然有了,忽然没了。比如某个咖啡店、餐馆,你觉得很好,隔段时间再去,就已经拆掉了,没了,或改成了别的东西。没有长久的建筑,没有长久。人们着迷于翻新,仿佛从未听说过‘保存’。对了,刚才忘了说,我离开寺庙,不做和尚,主要是因为我的庙被拆了。我的庙本在山上,但那个山顶被商人炸掉,放了一尊巨大的佛像上去充当山头,从此游客不断。”

“我念大学的时候,听说中国古代有个经书,叫‘易’,就是变化、流转。”
“是啊,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可我所见的变化,并不衍生于穷尽。变而不通,更谈不上长久的生机勃勃了。那是导向毁坏而不自知的改变。那些‘变’里也完全没有‘化’。”

艾伦和朱庇特走出咖啡馆。每个歌唱的舞台前都围着很多观众,观众踩着拍子跳舞。有对母女,很矮,像印第安人那么矮,女儿大概只有五、六岁。她们面对面,有模有样地跳舞,有时牵着手转圈,有时仿佛在酒吧的舞池中央,表演着表演着,就忘了表演,只是让纯粹的热情和欢乐通过肢体流溢出来。
艾伦和朱庇特受到感染,也踩着音乐踏步。人越来越多,开始有些拥挤。朱庇特说起聚众场合曾经发生过的踩踏事件,他们决定往回走。

“你怕死么?倘若因为一个意外事故?”艾伦问到。
朱庇特沉默了一阵子,回答他:“说不准。我渐渐开始相信所谓的意外事故,都是神在冥冥中的安排。人死了,便已经完成。他完成了。哪怕在意外中丧生,也是命运把他收了回去。”

“可因为意外事故,导致他想做的,计划好去做的事情没有完成呢?”
“不。他已经完成了。或许的确有未完成的事,却没有未完成的人。”

艾伦想反驳朱庇特,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甚至觉得朱庇特说的也许是对的,尽管乍一听,实在有点难以接受。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穿梭在人群里,不再交谈。节日彩灯把那些堂皇的雕塑从夜色里剥出来,它们站在高处,昂着头,并不去俯视众生。它们像些静默的裁判者,却从不给出判断。

朱庇特忽然想起来问艾伦:“你住在那儿?”“就在市中心附近,东南方向的尼希兹旅馆。你呢?”
“居然这么巧!我也住在尼希兹旅馆。五楼双号。”
“我在五楼单号。原来咱们是邻居。”
艾伦问,“你打算等到零点,看看街上有什么庆祝活动么?”“太冷了!我们香港恨不得常年如夏。现在我全身都快冻僵了。而且,一个公共的时间节点,对个人来说,真的很有意义么?”
“正是因为无意义,所以我们要庆祝。庆祝无意义——别以为我喜欢昆德拉,我只是随口说出了这句话。”艾伦忽然高兴起来,一阵蹦蹦跳跳,还跳起来转了个圈,仿佛正是因为挣脱了意义,而浑身轻盈。

他们到了尼希兹旅馆,互道晚安,进了各自的房间。

雪还在下。艾伦窗外的路灯把雪片映照得仿佛一群匆匆而没头没脑的飞蛾。暖气片是温的,既不热也不冷。这说明暖气仍然时好时坏,不知此刻是正在冷却还是正在升温。总之,暖气片是温的。
艾伦想好好庆贺一下新年——这个毫无意义的开端——自己庆贺一下,在静谧中狂欢一阵。他想在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坐着不动,却重新开始。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把开机密码改成新的年份。他知道,新年将像以往的任何一年一样,只是迎来并收获了虚空。可,能收获到虚空,其实是件多么有趣的事儿。

他听见窗外有“砰,砰,砰”的响声,这响声越来越密集。他打开窗,发现焰火冲上夜空,一个一个地绽开烟花——世界上开得最高的花。他很开心,想起在家乡,独立日的焰火,在河对岸,冉冉升起,人们坐在堤坝上,不用仰头,就能看见在远处一朵朵绽开的烟花——就像平时,不用仰头,平视着,就能看见远处的云朵,那么大,那么白,开在天上的美妙的棉花。

他忽然想起朱庇特,那位住在走廊对面的旅客。不知他那边能否看到焰火。他狂喜着跑出门,使劲敲朱庇特的房门,“砰砰砰,砰砰砰”,仿佛出了什么急事,“砰砰砰,砰砰砰”。朱庇特有些诧异地打开门,艾伦拽上他就往自己的窗口跑,不由分说地跑,朱庇特甚至没来得及关上门,就被拽到艾伦的窗口:“看,焰火开始了!”

“已经零点了!”

原来已经零点了,所以人们开始放焰火了,艾伦竟没把焰火和这个时间的节点联系起来。可是,已经新年了。他看到焰火,他忘了在孤独中狂欢,忘了孤独,他拉上朱庇特,和他一起,看一朵朵开在夜空的烟花。
看着看着,朱庇特也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上艾伦奔向自己的房间,他打开窗,发现窗外也有焰火。他们一起跑下楼,穿过小巷,跑到广场上,发现到处都有焰火,烟花在他们头顶上,从任何一个方向绽开。他们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看看那儿,又看看这儿,不知究竟该让目光停留在一个地方,还是转着圈,看向每一个方向,转着圈,直到头晕目眩,脑中也冉冉升起美妙的金色星星样的火花。

 

佩索阿

山坡上的牧羊人,在离我那么远的地方带着你的羊
你看上去所拥有的幸福,是你的幸福,还是我的?
当我看着你,我所感到的宁静,属于你还是属于我?
不,牧羊人,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
它只属于宁静和幸福。
你并不拥有它,因为你不知道你拥有它,
我也不拥有它,因为我知道我拥有。
它独立存在,像太阳那样照临我们,
击中你的背脊并温暖了你,当你
无所谓地想着别的事情,
它迎面击中我并让我目眩,而我只是
想着太阳。
Hillside shepherd, so far away from me with your sheep,
Is the happiness you seem to have your happiness or mine?
Does the peace I feel when I see you belong to you or to me?
No, shepherd, neither to you nor to me.
It belongs only to peace and happiness.
You don’t have it, because you don’t know you have it,
And I don’t have it, because I know I do.
It exists on its own, and falls on us like the sun,
Which hits you on the back and warms you up, while you
indifferently think about something else,
And it hits me in the face and dazzles my eyes, and I think
only about the sun.

12 APRIL 1919

 
哦 出发远航的轮船,
为什么我不像别人那样想念你
在你消失到视线之外以后?
因为,当我看不见你,你停止存在。
倘若我因为那不存在的而感到乡愁,
这感觉便是与虚无的关系。
不是轮船而是我们自己,才是我们所怀念的。
O ship setting out on a distant voyage,
Why don’t I miss you the way other people do
After you’ve vanished from sight?
Because, when I don’t see you, you cease to exist.
And if I feel nostalgia for what doesn’t exist,
The feeling is in relationship to nothing.
It’s not the ship but our own selves that we miss.
29 MAY 1918
Translated by Richard Zenith

 

前面那首佩索阿的,让我想到泰戈尔《飞鸟集》里的一句:弓在箭射出之前,低声对箭说:“你的自由是我的。”(the bow whispers to the arrow before it speeds forth,“your freedom is mine.” 191 Stray Bird)——“你的自由是我的”,多么强悍而准确的决定论。

但佩索阿的不同,他让宁静和幸福跳出了“你的”或“我的”的规定而独立自足,人感受到它是因为它的照耀。主体退场,在退场中获得。

“我也有”

 

原则

 

 

两个穿校服的小男孩并肩走路

一个问另一个:

“你有原则吗?”

他的回答,夹在汽车的轰鸣声里

被风吹走了

这时,提问的男孩小声说:

我也有

 

 

 

快乐

 

 

有些幻觉

知其是幻觉,也仍然美好

比如:肚皮舞课上

随着老师,扭动腰身

她的舞姿无比迷人

而我只是照着葫芦画瓢

却以为,她的美

是我的

 

 

 

 

即景

 

 

街心花园里

有座平石搭起的假山

山顶上,树荫下

侧卧着一个

午睡的人

他的身边,立着一瓶矿泉水

像古人醉卧

身边伴着昨夜的残酒——

如同粮食酿成酒,

酒酿出梦

都梦不到的未来

 

 

 

 

 

空房间

 

 

房间有时住人,有时空着

日夜交替,是谁的

步伐

留下的脚印?

 

时间如光影挪移,季节

从不重复自己

 

我将再一次来到你

来到,以触觉

为语言的近

 

而你在那儿,仿佛

一个地方,或一条古老的河

音节(369-392)

369

 

对我来说,诗是冷静的,是冷静之中力的演绎。

 

370

 

和哲学一样,诗与迷狂无关,因为他们都是语文的呈现形态。迷狂外在于语文,语文是灰烬,冷静地保存着事物的燃烧。

 

371

 

诗也是一种还原,从对永恒的渴望中将必朽者还原为必朽者。有时写完了,就放下了,不止是放下写作的情绪和被写作的事件,而是积极地接受了自我的有限性。

 

372

 

诗是安顿。在语文之中,经由语文,把自己的存在安顿于普遍的存在。

 

373

 

成熟是醒来、苏醒。 
即,成熟不是让人学会伪装、圆滑,而毋宁是从容地睁开眼睛,开始观看,并看见。

 

374

 

我的身体是未完成的雕塑

你的目光

完成了它

 

375

 

静默是能说却不说。关键在于“能”。我们所谈论的无,是“能”生有的无。

 

376

 

“不可能真心向善而不得”。善,毋宁就在“向”的超越性之中。

 

377

 

学生气可以说是单一的,但还不是纯一的,因为达到纯一必须经过杂多的打磨和历练,是从多中生成一个独特的一。学生气单薄,但纯一包含了醇厚,亦从醇厚中有所提炼和升华。

 

378

 

手,是触觉的器官。脚,则更带有性的意味。因为和手相比,脚更加私密。

 

379

 

冬天的枯树像三维的树影,站着。

 

380

 

就技艺谈技艺,都是伪问题——我主要是在说“诗艺”。

 

381

 

提问比回答更重要。关键不在于去寻找答案,而在于把问题本身提出来、理清楚。 
值得被思考的问题,是不会有确定“答案”的。有答案的问题是不值得去深思的。

 

382

 

我失去了我所不需要的,我获得了我本拥有的。

 

383

 

倘若生活不快乐,归根结底,是哲学没真正学好,没有把该贯通的贯通起来,也没有让该开阔的敞开来。以上说的哲学,是思,思本身。

 

384

 

道德本质上是普遍性的,加诸于所有人的。康德意义上的道德的确是主体性的,但还不是个体性的。从主体到个体,即从匿名的普遍性落实到生动真切的个体性。

 

385

 

我有一把雨伞,伞面是一片蓝天白云。昨晚梦见我打着这把伞,在阳光里快跑几步,飞了起来,稍用力就飞得高些,不怎么用力就低飞滑翔。我就这么拽着一小块儿蓝天撒欢,远处,晴空完好,不需要我归还这一小块儿。

386

 

晴天时,阳光把世界带进屋子,屋子也因此溢出自身。屋子活了,就像住在里面的人。而阴天时,屋子把自己关在自身里。雨是透明的叩门者。

 

387

 

坐在街车上,大朵大朵的云,像心中的快乐,在天空炸开——随意赋形、安静、无中生有。

 

388

 

个人与个人的区别,远大于所谓的文化与文化之间的差异。

 

389

 

雪花在夜色里飘落,像黑色静默在自身之内,制造着一片片白色静默。

 

390

 

不喜欢阴雨天。今天想到一个让自己接受阴雨天的方法:把不见亮光的天色和黑云想象成宣纸和宣纸上浓淡挥洒的水墨。
391

 

平等,必须且只能是形式平等。所谓实质平等或结果平等,准确说来不过是相同而已,取消了使得平等成为可能的差异性前提。因为平等本就是在差异中寻求共通的辩证,相同,则因为取消了这个差异性前提,使得平等本身成为了不可能的。

 

392

 

古人做,做了,很天然,于是成了源头,又因为源初而成了规范;今人要么(在想象性的追溯中)把源头理解成僵死的规范来捆绑自己,要么把这个规范还原成源头活水,来滋润当下的思想和生活。

鬼脸叔叔

 

去年万圣节后不久,看见社区一户人家的门口,摆着一个雕成鬼脸的南瓜,形状和样子让我一惊:很像小时候院子里的“烧伤的人”。

 

第一次看见“烧伤的人”, 大概是十岁的时候,刚搬进家属院,和小伙伴一块儿跳橡皮筋或踢毽子,有个人骑自行车路过,脑袋状若南瓜,面部炭黑,五官都被烧毁,整体上看,就像一个烂掉了很久的南瓜上,开了大小不一的五个孔:眼睛、鼻孔,和嘴。

 

印象里当时一个叫黄敏的小伙伴说,这是她叔叔,几年前私自灌煤气,结果煤气罐爆炸,严重烧伤。老婆和他离了婚,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到处打麻将,工作没了,住在父母家里。又听涓儿说,他的前妻就是她奶奶的邻居家的女儿。

 

——回想起来,从前那种家属院,大概就像现在的美国小镇吧,镇上的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是沾亲,就是带故。

 

每次看见烧伤的人骑自行车路过,我都心惊胆战。偏巧两年后,我家搬进了他住的那栋楼,还是同一个楼道,他家在二楼,我家在六楼。

 

小时候本就有楼道恐惧症,害怕上下楼梯,尤其天黑以后。最开始还没有声控灯,得走到每一层,手动开灯,经常会有楼层灯坏了,也不修。自从搬到烧伤的人楼上,每天上下楼都成了考验,将要路过二楼的时候,就一阵疯跑——还是时不时撞上,出一身冷汗,也没法跑得更快。

 

后来,有阵子楼道门口流行装防盗门。有天下午放学回家,大概是冬天,天也快黑了,我正站在楼道门口掏钥匙,铁格子门的背后忽然闪出烧伤的人的脸,吓得我魂飞魄散,拔腿就跑。那恐惧感真是不折不扣的:活!见!鬼!了!

 

从此以后,我倒是不怕鬼了。因为,“鬼”这个玄乎得大象无形的概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可见和不可知的悬念才恐怖,而在我心中,鬼,已经牢牢地坐实成了烧伤的人。他就住在我家楼下,因为煤气爆炸而烧伤。这些平白的事实太不玄乎,太家常了。

 

当时电视里热播琼瑶剧《鬼丈夫》,大抵就是一对男女缠绵恋爱,男的家里失火,严重烧伤。每天打开电视,就是女主角哭天喊地,要死要活地想见她的烧伤了的情郎。我就好奇,此女若是见到他了,她的反应真的会和楼下的烧伤的人的前妻有所不同么?

 

上大学以后,只是偶尔住在院子里,碰见烧伤的人的概率更是偶尔中的偶尔。似乎也不觉得那么可怕了。反倒似乎有点儿亲切,像是和童年的一角打了个照面。

 

再后来生活在国外,有次和妈妈说起烧伤的人,她说,他人挺好的,见了面都笑着打招呼,时常帮朋友跑单帮,好像还有了女友,经常看见一个面如满月的女人在他身边,一起买菜回来。

 

想来,从我第一次见到烧伤的人,到现在,差不多有二十年了。遇见的时候,他肯定认不出,我是当年住在他家楼上,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的那个小家伙,但我总能认出他。而且,他是不会变老的,从带上鬼脸面具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停在了他年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