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也是可以被陈列的

杯子碎了,我把它陈列起来。它是自身的坟墓,自身的墓志铭。

[color=Teal]杯子碎了[/color]
或者修复它。
没有修复以前,陈列它。

[color=Teal]假设一种修复[/color]
当时的茶叶干在残骸里,就像未浸泡过的茶叶干在茶叶盒里。我去烧点开水,泡茶。
这些干茶叶将在水中舒展,像在一杯茶水中那样舒展。杯子将因此得到修复,盛茶,盛茶水。

[color=Teal]仍然是陈列[/color]
“我可以喝这杯茶水吗?”
“不可以。没有水的杯子将成为一个被陈列的残骸。”
“那这杯水用来做什么?”
“用来陈列。陈列一个假设完好的杯子。”

[color=Teal]相关陈述[/color]

我:
那天上午,练一首曲子的时候渴了。右手上缠着的三个玳瑁指甲使杯子滑落。我知道玳瑁指甲可能使杯子滑落,但用右手拿杯子是我的习惯。
这不是一场预谋,我不希望杯子损坏。

古筝:
她的生活空间是拥挤的。我走了进来,就必须有什么要走出去,哪怕它只是一个杯子。
也许哪一天我也会以某种方式走出她的生活空间,连带着她为我养成的某些生活习惯。

杯子:
以前她把我放在书桌上,现在她把我摆在书桌上。
以前要承受重量和温度,现在只需要承受目光和时间。
轻松了,呵呵,其实挺没意思的。

日历:
我每被翻过二十来页,她就开始练一首新曲子。但她每天都要在练习结束前,脱下玳瑁指甲,弹同一首旧曲子。声音沉闷。
我问她为什么对这只曲子情有独中,她说这是杯子打碎那天练的曲子。

[color=Teal]独白[/color]
我现在不喝茶了。很多年来,每天都喝很浓的茶,直到杯子打碎那天,突然发现喝茶其实挺没意思的。一种味道一旦变成习惯,就成了白开水。我现在只喝白开水。
还是说说杯子吧。它是我零三年春节在华为百草园的超市买的。
零三年冬天姥姥去世了。追悼会上百来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抽泣或者痛哭,他们像规模宏大的一群影子,虚虚幻幻地仿佛一转眼就会变成一群墓碑。第二天西安下雪了,咸阳机场的雾很大航班推迟了好几天。我在飞机上阅读英译《洛丽塔》被邻座的商人打断,一路关于天气湖北佬和学历的乏味谈话。深圳晴朗但风很大,嘴唇总是干涩的。修地铁的工人回家过年了,工地半裸露着,繁华的街道像一个安静的废墟。回到武汉的第二天,是不是做了什么梦,突然对老的王家墩机场有种莫名其妙的怀念。一条悠长的窄路,隔着车窗玻璃(有时还有雨点)看到的一堵旧墙,一片衰草和一张生了锈的铁丝网。这些意象是我杜撰出来的也说不定。
这几年的冬天,我往返于武汉,西安和深圳。如果调整一下顺序——西安,武汉,深圳——便恰巧是这个国家的过去,现状,和未来。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三个城市也恰好是我的幼年回忆,成长生活,和未来将要属于的某个家庭的所在地。这个巧合让我想到了“结构”这个词,又惯性的想到了解构。
我把杯子残骸从书桌上拿起,看了看,摆在了窗台上。
这样它就能晒到太阳了,这样它就能知道自己还活着了,这样它就能知道自己还活着并且被陈列着了。
活着并且被陈列。活着也是可以被陈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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