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四年前的玻璃窗边

    1
  中国领事馆就在时代广场旁边,一条坡路的尽头。马路对面几个人举着横幅:停止迫害某某功。
  排队在我前面换护照的,是个打工妹模样的女人,我瞥见她手上的(中文)表格,要求选性别的一栏空着,“别名”一栏里却填着:女。工作人员问她来美原因,她说政治迫害。“具体是什么迫害?”她提高声调,一再重复“政治迫害”。没给她换,就走了。
  
  惊讶此功还在宣传。我还以为闹剧都是短暂的。但有了关乎生存和利益的东西在里面,浮沫也仿佛生生不息了。
  想起十年前,有天吃晚饭时看新闻联播,罗京一本正经地播报:“李某某当初是部队乐团里吹小号的。”笑死我了。感觉这话和罗京严肃的表情极不协调,甚至都不像书面用语。而罗京竟然已经死了。我总觉得他的面孔从来不曾老去,就像他喜欢的京剧里的脸谱,画在了傍晚七点的电视屏幕里。
  
  2
  看到了印第安人。在地铁站,听到一阵奇异的音乐,见三个扎着马尾辫的棕种人,典型的印第安人长相,穿着牛仔裤和白T恤,其中的两个边弹边唱,一个吹着什么。那音乐太奇特了,我一听到就想哭,我以为那是躺在荒山上看天的欢乐,天还没黑就觉得这毫无遮拦的面对简直就是惨伤的。
  我掏钱,放进摆在他们面前的书包里。书包立着,口上别着一张美元。他们见人给钱,就露出一抹奸诈的笑。
  
  他们身材矮小,还都低着头演奏。其中一个弹拨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乐器,感觉他几乎要缩进去了,连手都是蜷缩着的——那怯生生,又忍不住撒欢似的,生命的愿望与厌倦。
  
  3
  晚饭后没事,坐在公交上看街景。有一站上来个老人,老得看不出年岁,投币时司机问他话,他不晓得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但回答的声音太小,以至于坐在前面的一个乘客抓住他的胳膊,问他要去哪里。他转过身——是中国人,但神情酷似博格曼《野草莓》里那个自私而冷漠的老教授。
  
  想起去年底在武汉时,有天听见黑黑的奶奶在电话里说,“她那怎么不来看我?喝了几滴洋墨水就不认识人啦?”吓得我赶紧去买了束花去黑黑家。
  那天正好是黑黑爷爷的生日,有个亲戚也在,是个老太太,据说已经九十多了,但每年爷爷的生日,都自己从汉阳坐车过来。我和黑黑出门的时候,就顺便把阿婆送去坐车。她坚持要坐公交,黑黑把她的包给我,让我赶快去拦辆的士,她扶着阿婆慢慢走。给了司机足够的钱,听见黑黑跟阿婆说,下车前,问司机要找的钱啊,他应该要找钱的。
  
  4
  每天晚上在时代广场坐大巴,穿过哈德逊河的河底隧道,回新泽西的宾馆,十分钟就到了。比起四年前,在纽约已经没了那种回家的舒适和欢天喜地——在哥伦布住惯了,成了乡下人,不喜欢去个什么地方要跑那么远,坐地铁觉得憋气坐公交又堵得走不动,觉得街上女人的鞋像踩高跷,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摔一跤。
  
  坐在大巴上,看哈德逊河对面的曼哈顿,灯都亮了,像一副金碧辉煌的剪纸——
  小时候,妈妈一个同事,喜欢安静的小情趣,椅子掉了漆,就用金银锡箔纸,剪了一排阿拉伯宫殿,一千零一夜里那样的,贴在椅子上。她爸爸住在将军楼里,她是最小的女儿,高挑的小公主,嫁了才子,但体弱多病,煤气罐子都是她一个人扛上五楼。后来还是病逝了。她常落泪,每天晚饭后挽着婆婆的手,在楼下散步。好在儿子懂事,也大了。
  
  5
  晚上读《都柏林人》。喜欢那些几乎没有波澜的短故事。有个故事,讲两个老姑娘办的聚会上,人们讲起一家可以免费住宿的修道院,那里的修士不说话,每天早晨两点起床,睡在自己的棺材里。“为什么呢?”老姑娘回答:这是规矩。“为什么有这样的规矩呢?”“为了给世人赎罪。”“睡得舒服点,难道就不能赎罪了么?”
  还有个故事,讲一个孩子和一个瘫痪了的神父。他们是好朋友。神父第三次中风后,快死了。死前几天,孩子每天晚上去窗口张望,见灯光还是一如往常,微弱而均匀地亮着,就知道神父还没死,因为死后的尸体旁边,会点两支蜡烛,他会看见黑暗里摇曳的烛光。
  
  多少书面的往事,写在风吹不散的地方。四年之后,我已然是另一个人,从过去的自己中长出来,像结了果子,或脱掉一件衣服,露出生命内部那饱满的核,看着它,我感到欣喜,和平静。
  
  
  2009.09. 纽约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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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t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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