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发

去大连阿姨那剪头发,听她说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小时候,班上有个同学,叫周为佳,和她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周家父亲有糖尿病,生下的五个儿子里,只有周为佳有先天性糖尿病。周为佳总在院子里的水池边喝水,对着自来水管,喝得肚子又鼓又胀。大连阿姨的妈妈见了,跟周为佳说,这病不治就是受罪啊!得让你妈带你去看病。
晚上,周为佳的妈妈去大连阿姨家,心平气和地说,你看,孩子他爸也有糖尿病,治病贵,我们家治不起两个人,孩子他爸养家,总不能不治吧。大连阿姨的妈妈听了,觉得在理,就不催着她带儿子治病了。
周为佳还是经常在水管上喝水,越来越瘦,肚子越来越鼓。有天大连阿姨的妈妈下班回来,见周为佳躺在水管边,一动不动了。

这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至少四十多年。大连阿姨叙说的时候,我的长发正顺着她的剪刀变短,咔嚓咔嚓的修剪声,从话语的间隙处露出来。每天都会梳头,梳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两根头发落下。一个幼小的生命,在贫瘠的年月里,安静地从人世滑落,仿佛一根落发,曾新芽破土般从皮肤里长出,并紧紧地,那样细弱地连在一个家庭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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