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康-1

《纯粹理性批判》开头,康德为分析和综合判断举的一组例很有意思:“物体(body)是有广延的”是分析判断,因为广延包含在物体的定义里;而“物体是有重量的”是综合判断,因为我们得通过经验得知这个事实。
这组例子在现在看来并不清晰明显。为什么物体,根据定义,是有广延的而不是有重量(weight)的?想起在康德那个时候,关于“物体”的主流定义是笛卡尔给出的:物体即有广延的存在。莱布尼兹为此与笛卡尔派的马拉布里奇有过争论,莱布尼兹认为质量(mass)应该定义物体的属性,否则物体无法被个体化(individuation)。具体的论证我忘了,大致是从运动律的角度展开的。
如果我们接受莱布尼兹的论证,“物体是有重量的”就是分析判断了吗?
上述推导有个间隙:质量(mass)和重量(weight)并非同一个东西。在经典力学的框架内,重量来自质量与(地心)引力。有质量不见得一定有重量,比如全宇宙只有那一个物体时。因此,就算我们接受“物体根据定义是有质量的”,“物体是有重量的”还是一个综合判断——得通过经验来得知,宇宙里是否还有他物。

与质量相比,重量是个更有趣的概念。因为重量默认了他物的存在——根据定义,重量必然来自一物与另一物之间的引力。而且,质量是牛顿给出的理论假设,而重量是人们自古以来就日常地使用着的概念。

重量具有场域性。因为对重量的谈论,是以对某几乎恒定的参照物为前提的(比如地球)。
质量是抽象静止的,不需要任何他物来确定自身。在这个意义上,它的自足性仿佛正是它的死性(甚至不是死,而是与生命无关)——质量自身只是一个理论概念,它并不实在(real)。它需要进入场域,才能在与他物的关系中,获得(万有)引力,从而具有重量,和实在性(reality)。

笛卡尔对物体的定义,让我想到了里尔克致青年诗人的第七封信中的一段话。信中他谈论作为类的女人:(大致意思)在超越了对男性的模仿和重复之后,生命更直接、更有成果、更自信地徘徊和居住在女性体内。比起那些傲慢、草率、轻松、没有被另一个生命果实的重量拽着沉下生命的表层的男人而言,人性在女人那里是更加人性的。总有一天,女性不再仅仅是男性的对立面,而是它自身的存在,它不再是补充和局限,而是生命和现实:作为女性的人类的存在。

里尔克对男性的刻画大可不必当真。只是留意这段话中,对女性在关于重量的体验上的强调——女人在体内孕育生命时所体验到的下坠着的生命重量:我想,大概不会有女人,会把物体定义成“具有广延的存在”吧?“广延”这个概念实在太水平、太轻、太不像是在定义物理世界里的存在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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