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保密”

积雪已经很厚了。社区里的小径被清理出来,却并没有人在上面走,远远看去,像一条条勒在雪上的带子——艾利森就住在一条带子的尽头。圣诞将近,不知她们一家留不留在这过节。
初识艾利森是在早春,吉他手的课上。她迟到了,急匆匆坐进我旁边的椅子。那时天还挺冷,我穿着毛衫和大衣,但艾利森只穿件小背心,胳膊上的大块纹身完整地露出来,和她染成灰白的短发辉映着。课间她跟我说,从前旅行去过广州,记得一种可以折叠起来的太阳帽。“我也有印象,折起来很小,打开像维多利亚时代的遮阳礼帽。你什么时候去的?”“记不清了,是我年轻的时候。”艾利森说。如此算来,她大概四十多岁了,因为我六岁那年,八八年,在天坛公园弄丢了一顶折叠太阳帽,后来再也没见有这种帽子卖。

艾利森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已经上高中了。有天在班车上碰到她,她说养孩子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事。我惊诧,这说法跟我的见闻大相径庭。“孩子小的时候哭个不停时,你不烦吗?”艾利森的回答更让我惊诧:我的孩子不乱哭。婴儿期间,如果它哭,我会先检查它的身体状况,如果确定没事儿,就让它去哭。哭也不是什么坏事,婴儿成天躺着不动,身体得不到活动,哭,也算是一种活动,哭累了,自然就睡了,这很健康。
“它哭的时候你不嫌吵?”艾利森说,婴儿也是人来疯,你越哄它,它越来劲;你不理它,它觉得没意思,就不哭了。“那他们小时候,如果胡乱闹腾,你会怎么办?”“我有我的规则,我的孩子从不胡闹。其实孩子都是讲道理的,也喜欢被尊重的感觉。你只要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们,你为何如此这般地要求他们。他们会思考,并且因为你讲出的道理而感到自己是受到保护的,被关心的。我的规则不但不让他们感到束缚,还让他们有安全感。当然,前提总是你自己要合情合理。”
说这些的时候,她平静、冷峻,浑身散发出一种异常强大的母爱。我折服了,并开始留意她在课堂上的发言。她思考的时候,总是神情严峻,语气有条有理,像个经历过重重苦难的睿智老妇。这与她身体的性感和衣着的另类形成一种古怪而迷人的对比。而学期即将结束时,她固执并且翻来覆去地引用克里普克《维特根斯坦论规则和私人语言》里的观点来分析问题的精神,也颇有老妇喋喋不休的特点。

再次见到艾利森就是初秋了。“夏天我在中国时常跟朋友说起你。你养育孩子的观点太棒了!”“可惜美国人大都过分溺爱孩子,这对孩子很不好。”她夏季旁听吉他手的实用主义讨论班,觉得哲学很有趣,秋季学期在修哲学引论和十七世纪哲学。我们在班车上谈论形而上学、吉他手,还有笛卡尔,觉得很开心,之后时而约在周五中午一起喝咖啡。
她本来准备申请法学院当律师,但越来越喜欢哲学,她暂时不知如何是好。“我从前的活动经历对申请法学院肯定很有助益,而且,我确信我会是一名好律师,但哲学家?(耸耸肩)。”
她是单身母亲,要工作赚钱要照顾孩子,剩下可以学习的时间很少,有时两三天不得休息,睡眠也毫无规律——难怪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但她总是打扮得相当讲究,另类而别致:关于美,她有天然的领悟和喜爱,这天然的领悟又理所当然地导致她厌恶对美国知识分子来说“政治正确”的女权主义。于是我们更投合了,一起分析并嘲笑女权主义,讨论宗教在美国社会中的影响,以及我和她都最关心的:如何成为一个人,怎样才算真正地成为一个人。
有次凯文教授帮她分析以后从事哲学的可能性:根据你的成绩,得先读个硕士,之后才可能录取为博士,到毕业,大概十年;然后找学校教书,从临时性工作到固定工作,最后拿到终身职位,大概又得十年。她笑着说,等我六十岁——退休之前——就能彻底安定下来做哲学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不确定的希望或期待,像个二十上下的小姑娘,有一个漫长到让人茫然的未来,和太多等着她去遇见并打开的可能性。而我不也一样么,年龄越大越多兴趣,越觉得自己能够。我大概是个浪子或冒险家,在智性的王国里充满好奇地漫游或停留,同时又是个静观世事的老妇,跟在作为冒险家的自己身后拾荒,疯疯癫癫地醉心于用拾来之物搭建一座皇宫或一个家。

说到拾荒,有次我们谈起帕特里克——吉他手的学生。她说帕特里克是个很有趣的人,他永远挣扎于两种生活方式之间:像其他博士生那样努力阅读和写作,和拎着一个大袋子沿街游荡,看见垃圾就装进去,装满了就把袋子扔进垃圾堆。直到这种挣扎成了他的生活。我乐了,“我不晓得帕特里克是个这么有趣的人!”
艾利森仿佛有点伤感,说他们从前约会过,她很享受帕特里克的陪伴,但分开了。我很吃惊。但回想起来,春天的时候,确实经常见他们在一起,甚至有天中午,看见艾利森挽着帕特里克去吃午饭,还跟我打了个招呼。但我从没联想到他们是在约会——我永远分不清,关于罗曼斯,我是太过迟钝还是太过敏感:从他们分手的情形来看,他们之间是否有恋情发生,还真难说。
艾利森说,她和帕特里克开始约会,是在年初的古希腊哲学课上,帕特里克是助教,她是学生,就这样开始了。因为学校有规定,她还跟那门课的教授,西瓦曼,发了封邮件,交待一下。我笑得差点被咖啡呛着了:我想象西瓦曼收到那封邮件的反应,固然这是官方章程,但西瓦曼十有八九会感到莫名其妙——他不能更不在意这些了。

上次和她喝咖啡时,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她左胳膊上的纹身:一只白鸽和它锨着的两条橄榄枝围着地球,地球上写着两个汉字:人类。地球底下是她的三个孩子的名字。占据了她的大半个胳膊。她说她本想纹个更大的图案,但钱不够了。我说:还是纹小图案更好。如果你以后改变主意了,想消除这纹身,那多麻烦。如果纹了更大的,就更麻烦。
她说:那婚姻呢?你会因为以后有可能改变主意,就不结婚?我愣了一下,耸耸肩,笑着让了她。我给她讲一件听来的事儿,一个朋友的同事,在婚礼上宣誓的时候说:“我会爱他直到我不爱。”她笑,然后很认真地说:世界和平,和她的孩子,是她永不会变的信念。
关于她的孩子的爸爸,艾利森提过一次,她说要把儿子带去听哲学引论里讨论决定论与自由意志的那堂课,“让他知道,在他爸爸那些保守而愚蠢的观念之外,还有另外的思考方式。”我没有接着问,但多少有点好奇她的从前——那应该是一段很多很多年的生活吧。无论为何,当那段生活改变之后,她仍是一个完整、勇敢,并且充满希望的人。她像一枚有硬核的果子,当你撕掉她的生活的皮,她还有肉和核;当你吃掉了她青春的肉,她仍然保有她完整的核,可以作为种籽,重新长出又一个果肉丰满的真实的人生。
说完纹身,或婚姻,艾利森又跟我讲起她眼下的罗曼斯。并反复叮嘱:替她保密。尽管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毕竟也不是不合常理,甚至,用艾利森的话说,“在合乎礼节的范围内”,但多多少少还是让我感到诧异,以至于那些天里一想起,就像《老友记》里的简宁斯一样,拖长了声音,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
Oh-My-God!

说实话我挺纳闷的,她为什么会把那些罗曼斯讲给我听,假如传开,似乎不是件好玩的事,何况我们并不算太熟,至少还没有可以推心置腹的交情。但,或许这构成女人之间通常的谈话内容?我不知道。除了两个发小,我很少和女人有面对面的交谈,而那两个发小里,有一个还是扮男型蕾丝,动辄说“你们女人如何如何”。
我想起很多年前,有段时间在读陈丹燕的人物传记系列,里面有一本写上官云珠的女儿姚姚,豹子和鬼子拿去传阅,并一致认为姚姚和我一摸一样。“比如姚姚的笑像个保险箱。你就是那个样子的,看着你在笑,其实不晓得你在笑什么,只觉得你把什么东西放进保险箱了。”豹子说这话时很激动,激动里似乎带着不满。我不明白这不满来自何处。
或许艾利森需要倾诉,“罗曼斯太复杂了”,她感慨了好几次。而我碰巧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把她想说的话,一句一句放进我的笑容的保险箱里。我替她保管着,就像时间,替她保管着她的悲欢与和平。

4 responses to this post.

  1. Posted by monoii on 2010 年 12 月 18 日 at 08:00

    喜欢这篇的叙述,直觉你也是枚有核有壳又多汁的果子:)只是直觉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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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Posted by 中博网友 on 2010 年 12 月 21 日 at 08:00

    她像一枚有硬核的果子,当你撕掉她的生活的皮,她还有肉和核;当你吃掉了她青春的肉,她仍然保有她完整的核,可以作为种籽,重新长出又一个果肉丰满的真实的人生。
    哈,原来已经有人提到你写的这段话,相当有味道!要过节了,祝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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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Posted by 中博网友 on 2010 年 12 月 23 日 at 08:00

    恩,要修炼成有硬核的果子!

    我的感觉是有的女人属于“爱倾诉”特质,有的相反属于“倾听保密”特质,可是对后者,凭什么要被动接收这么多“秘密”,又要无条件保守它们呢。

    snoo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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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Posted by 中博网友 on 2011 年 2 月 16 日 at 08:00

    山水故人问候远在故乡的你:)forfeelings,元宵愉快!

    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647637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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