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则

正午走过草坪,红砖塔楼传来钟声,突然看见一棵树的根部,卧着一只松鼠——从来都是看见松鼠蹦跳或啃坚果,一惊一乍,晃着蓬松的尾巴。无疑——
它死了。
一动不动地卧在树根旁,尾巴顺从地放在身后,头枕着什么,像在熟睡,睡在一个杳无喧嚣,叠放于此的别处。
我凑近它,希望它因为觉察到什么,而灵敏地跳开。它没有。
我伸出手,想抚摸它的皮毛。但没有。
棕灰的松鼠,在棕灰的树根旁边,就像树根的一部分,不枯荣、不凋零、不萌生,也不消失。

在又一年的第一缕春风里,我在树下,遇见了一个安恬如睡的死亡。

自助餐厅的邻桌,坐着一对老年夫妇,和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八、九十岁的老妇。老妇大概是女人的母亲,女人为她盛好食物,把盘子摆到她面前。
女人和男人专注地交谈,时而大笑。大多数时候,于他们而言,老妇并不存在。
老妇很缓慢地进食,慢得像走向死亡的步伐,被活下去的渴望或本能拼命拖住。
她吃完盘中食物,我看见她,从随身携带的坤包里,掏出一支口红,慢慢地往嘴上涂,像她吃东西那么慢。然后又掏出一个小镜子,照一照。
离开的时候,女人推着轮椅,轮椅里的老妇又掏出口红,涂了涂——像是不放心。

她已经老得看不出性别,犹如一尊抽象的雕塑,用自己的存在,捍卫着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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