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2

布拉特曼解释“共同意图”的方式,是通过个人意图之间的相互依赖:本体上、认识上,和规范性意义上的相互依赖。而且这些相互依赖性,发生于认知的公共空间里。即,行动者各自的个人意图,不仅实际上依赖于对方的意图,彼此还要知晓对方的意图和这相互依赖性。

布拉特曼为啥要把条件搞得这么繁琐?因为他在本体论上的节俭:“共同意图”并不独立存在于参与者的个人意图之外或之上。存在的,只是个人意图。共同意图,生成于相互依赖着的个人意图之间的交织性。上述条件,便旨在勾勒出这种交织性生成的条件。

这个解释有个问题。它可以解释共同意图生成之后,个人意图的持存如何依赖于对方的意图(的持存)。但似乎无法解释这共同意图一开始如何能够得以生成。比如,两人想一起散步。一方的意图是:我愿意如果你愿意。对方的意图同样也是:我愿意如果你愿意。彼此都以对方的意图为前提,像在僵持,平衡过了头,谁都没法破土而出,一起散步也只好仅仅存在于各自意图的条件性中。

Velleman在一篇文章里说,如果我对你说“我愿意如果你愿意”,你答曰:“我愿意如果你愿意”。那么只能理解为,你根本就没有在听,或者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如果你听懂了,你的回答应该是:“那么我愿意”。
读到这儿我笑昏了。多么寻常而且自然的一个现象,怎么被理论给折腾得像死了机的电脑,翻来覆去地循环同一句话,既无法前进,也无从后退呢?难怪维尼不耐烦地说:Look and see!

但在Velleman的描述中,总得有一个人,来先这么问一句话,来开启这个共同意图。至于具体是谁,无关紧要。这个起始之问,似乎带有某种偶然性,因为它不在共同意图生成之后的交织性内容之中,只是充当了这个共同意图得以开启的契机。
想起从前读过一篇文章,Picking and Choosing。没有什么理由的随手拿,和基于理由的理性选择。那篇文章要论证,尽管picking无关理性,但实际上是一种正面的能力。比如一个具有完美理性的天使,面对两个一摸一样的果子,实在找不出理由挑此而不挑彼,结果他饿死了。因为他缺乏随手拿的能力。

我读到这篇文章,是修松兔的中世纪哲学时,讨论上帝为什么要在这一刻创世,而不是另一个时刻。而无论在哪个时刻创世,似乎都有这么一问。可上帝的理由是什么呢?如果没有理由,上帝就是在随意、武断地行事了吗?
于是就有了Picking and Choosing这篇文章,既然随意选择是一种正面的能力,那么上帝随便挑一个时刻来创世,就不构成问题了。

可是,随手拿可以是一种正面的能力,并不意味着随手拿总是一种正面的能力。那位饿死了的天使无法随手拿,是缺乏能力的表现;但一个从来都无法理性地进行选择的人,恐怕一样会饿死:他永远随手拿,因为他只会随手拿,直到他什么也拿不到。
完美理性的必然性,可以让生命窒息;而跳出了理性的随意,却开启了活力。比如那两个想一起去散步的人,从理性的角度,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理由首先开口。真正使得散步得以可能的,却是一个简单的无关理性的探问。

跳跃着的偶然性,和锁链一样沉重、却踏实的必然性。
人在生命中戴着必然性锁链的镣铐跳跃、行走。事实上,所有的步伐,都必然是戴着镣铐的步伐。铁链铐住的并不是自由,而是自由之所以可能的那个根基。就像物之局限并非物之囚笼,而是使得物获得自身轮廓、成就自身的边界与确认。

另一方面,理性的权衡也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给出清晰的答案。为了不像那位天使那样死于理性,难免时不时地,在偶然性里跳一下,跳进了与星辰对望的泥坑,或跳上了打开视野的台阶。这是冒险。偶然性本身就是一场冒险。
事实上,人并不能主动选择“去冒险地生活”,因为人只能冒险地生活,只能在冒险中生活,在黑暗中完成一次又一次偶然性的跳跃。当他回顾那已经完成的偶然性,嵌在已逝的时光里,像一个逼真的雕塑,呈现出大理石的力与坚定,仿佛必然性的一次显形。

这是人的境地。是一个人走完他自己所必须经历的天堂与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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