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宁

正想出门,去系里拿学生补考的期末试卷,收到莫的留言,女儿,早产一个月,新生儿肺炎,住院了。
莫:我想把我的昵称改成“悦宁”,希望能够喜悦和安宁。
我:叫你闺女“悦宁”多好,别自己把好名字占了。
想起本科住在寝室时,莫特别想有个孩子,以至于有时干脆我把当成孩子养了,比如她早上五点起床,去隔壁水院的菜场买鱼,回来煲鱼粥,我睡醒了正好有粥喝。
毕业前的一个晚上,我们在东湖边的一条石凳上坐着,湖对面是些高楼,我们就那么坐着,一边看万家灯火渐次熄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分不清是感慨还是憧憬的闲话。再次见面就是四年半之后了,零八年底,在广州,他们的车停在路边,莫把头探出车窗,说,你完全没变啊。

莫说你得抓紧。“我要是抓紧就可以再度退学了。”想来,如果生孩子,其实零八年最合适,有大半年空闲。但那时有些自私虚骄、太过情绪化、不懂得顾及别人的感受。在那种状态下,如果有孩子降生,至少对我来说是一场灾难。
对于天生不喜欢小孩的人来说,准备好接受一个生命来到自己的生命中,照顾它、爱护它,因为它而不再享有从前珍爱的清静,却不为此而感到埋怨,而是心甘情愿有此改变,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我也怀疑,那些自称喜欢小孩的人,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准备好了,来承担起一个在自己的身体中来到人世的生命,而不仅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好玩心态。

去年遇到一位珞珈故人,问我有没有打酱油的儿女。我说还没。便劝我抓紧把生孩子——这个女人的学位——读掉。我说出了一个想法,若要生孩子,有个动机便是,孕育生命的体验可以让写作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更充盈的阶段。
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就狠自责——对于我这个在一手伦理学(不是元层面的)问题上,尽管官方地声称自己持德性论,实际上狠康德派的人来说,这一念头似乎有把别人的生命当作手段而非目的之嫌。但应该不至于上纲上线到这种地步,这个从学理上可以梳理清楚,但仅从直觉上应该也可以觉察出:在孕育生命的问题上,目的和手段的武断区分并不适用,那本就是一个相互交融而生成的过程。

从前我很烦有些人一上来就假定别人想生孩子。听你说不喜欢小孩,就一口咬定:你以后会喜欢的。莫名其妙。你喜欢什么是你自己的事,干嘛认为别人非得跟你一样。还有的说,没有孩子,老了会寂寞的。我回应:内心空虚的人,子孙满堂也一样寂寞。何况孩子长大了,没有自己的生活吗,还成天守在你眼前不成。等等刻薄的话。

西方人把堕胎当成天大的罪过。我中学时看一美国电影,一个已经有五个孩子,且患上严重心脏病的女人又怀孕了。她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但她自己是肯定会死掉,婴儿也不见得能够成活。但她不堕胎,认为那是杀害无辜的生命——全然不考虑她眼前的五个孩子没有母亲多么可怜。但她家人坚持让她堕胎,还闹上了法庭。我当时觉得那是闹剧。
现在人在美国才知道,这真的是他们的思维习惯。伦理学引论课上,辩论堕胎是否不道德,永远是最激烈的话题。反过来看,用传宗接代来规定生孩子的义务,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家里人不大关心生孩子的事。你生了,就照顾你,祝福你;你不生,也没人觉得少点什么,一样其乐融融或自得其乐。

现在听人让我抓紧生孩子,不但不嫌烦,还觉得亲切,这就是中国人的传统,就是默认在个体生命中一个顺其自然的前提,挺好的。但也不是说自己今是昨非,何况今之现状离“是”还十万八千里呢,何况“是”本身也并非一个固定的东西。人总得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真实才行。
至于生孩子和写诗的关联,我确实觉得语文是一种更高的存在——思考和感受都必须在语文中,凭籍语文来进行,个人生命在其中得以安居,个人生命只有在其中才能得以安居。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把自己的生命沦为语文的工具。同样,我觉得孕育和抚养孩子的过程,可以让写作更加丰满,也并不意味着我把孩子的生命看作一个没有得到尊重的手段。再同样,传宗接代也不是,或者说,不应当是,把人作为续香火的工具。话都不是这么说的。

关于生孩子的动机是写诗,那位珞珈故人听罢,说这个念头本身就是诗,并引了潘雨廷先生的一段话:“过去谈学问,喜欢清净。现在自然而然觉得小孩在旁边玩,一点都无妨碍,照样谈极深的内容。”又言:(照顾孩子,孩子捣乱)这不是浪费时间,这就是时间。

以上。祝福莫和KK,以及他们的闺女,喜悦、安宁。一只白羊成了双鱼,那就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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