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发性

关于道德,康德倚赖理性,休谟倚赖激情,看似彼此对立,其实他俩大概是在试图把捉同一个东西:某种生命内部的自发性(spontaneity)。只不过,康德认为正是理性刻画了这种自发性,休谟则认为激情才具自我生发的原初意味。因此,康德在理性自治中获得自由,休谟在对激情的经验中体会自由。

这与他俩的形而上学紧密联系在一起。

于康德而言,经验世界是物理的,因此被严格的机械因果链所宰治。必须超越出这个经验世界,假设一个本体界,才能从严格的机械因果中逃逸,才能获得从生命内部涌出的自发性。
但激情不能让人逃逸,因为激情貌似正是人具有身体的结果,是灵魂嵌入经验世界的证据。而且激情的来去很偶然,也不完全由自己的意志所支配。听命于激情,反倒更像是被支配了。所以,理性才是那个让人得以从经验世界的因果链中跃出的东西。

而休谟并不买严格因果链的单。他的怀疑论首先质疑的就是经验世界的因果律——仅仅是从经验中归纳出的结论,并不具有演绎的严格性。在他那儿,具有演绎的严格性的,只有数学关系和概念或观念之间的关联。其它一概都是可能性的问题。
所以,休谟的形而上学并不让他认为,人非得超越经验世界,才能获得自发性。人就是经验的存在,文明和科学都可以获得经验的解释。因此,他认为人的自发性来源于激情,便打消了康德那儿激情让人被动、受外在因素的影响和支配的疑虑。

休谟认为激情,passion,是种原初的存在,original existence,而不是对其它存在物的一个表象。激情有两种:calm passion和violent passion。前者往往被人误认为是理智,但在休谟看来,理智是彻头彻尾的安静的能力,只能引导人沉思,而无法促使人进入行动。因此,冷静而持存的激情,才是内在性格的构造物。

所以,他俩有点殊途同归的味道。至于这个原初的自发性,把它称为“自由”也好,“道德”也好,其实无所谓。甚至称为“信仰”也未尝不可。
我倾向于把它看作个人生命的活力,一种没有对象化的几近原始的生命力——这样解释,更接近休谟,但也未必违背康德,因为于康德而言,理性的自发性或自主性,不在时间之中,具有与生俱来的天然或天成。

若缺乏这种生命的自发性,人要么成了机械因果链的一个环节,要么宛如木偶或绣像,或许看似安恬,却仅仅是个可被操作可被替换的背景元素,不具有让生命成为生命的种源,也无法获得,“人性的厚度”。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