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未来”

关于独特性,以及时间的维度。对话录。

嘉眉:

作品大都包含着对可能性的探求:在自然律层面上或在形而上层面上。前者在既定自然律的基础上,探求自然律的变奏将对人类生活造成何种影响;后者则是直指本质的叩问,物所包含的形而上可能性犹如自身的影子,在勾勒实体的同时,与实体一起,勾勒着存在的深层轮廓。科幻作品常以人类宿命作为关注的焦点,主题也往往与拯救有关:外星人侵入地球,或人类自身因为对科学技术的不加节制的发展与滥用而可能导致的灭亡。前者毋宁是停留于自然律层面的一次想象力的宴席,后者则通过自然律而标识出一个箭头,指向存在的内核,比如《十二猴子》——
  
一九九六年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类是幸存者,其他人都死于某科学家提炼出的细菌。有意思的是,组建十二猴子军队的头领,杰弗瑞,在精神病院里,曾向时空穿越者,科尔,逻辑清晰地论证:细菌并不存在,而是从前捏造出来哄骗医生勤于洗手的概念。“对错并不存在,权威并不存在,都只是意见而已。”科尔被强迫服用镇定剂,神志不清地建议杰弗瑞窃取父亲实验室里的细菌,来消灭人类。
  
科尔再次回到地球人时空,试图阻止十二猴子军队的行动。既然细菌几乎消灭了人类,那么,细菌终归还是“存在”的喽,它不仅仅是拿来哄人概念。权威也是存在的。细菌所造成的疾病暴力,即终极权威。但换一个角度,似乎也可以这样看:细菌仍然只是一个概念,它哄人在疾病中死去,就像它哄着医生洗手那样。因为人类存在本就不一定那么实在,整个文明都是头脑中的臆想或精神构造,也不是不可能——缸中之脑本就无所谓生死,而不借助那套精美的基督教神学,笛卡尔更是无从证明外在世界是真实的。
  
我不认为科幻算作一个作品类别——我认为只有两个类别:作品与浮沫,进一步的细分都是毫无必要的。比如《十二猴子》中,所有的科幻元素都可被替换成自古有之的魔幻元素,而并不改变故事的叙事:想想心理医师凯瑟琳的那个演讲,古代异象与疯子的预言,那不正是对同一个故事的另一份讲述么?我们可以用梦来穿越时空:梦本就是现实的一部分,它的虚幻性至多只是其表象内容与现实的另一部分不尽符合而已。但,现实的某一部分为何要去符合另一部分呢?我们可以用巫师的香料来致死与复活,用一组组雕塑来刻画永恒或永恒的死亡。而,片头所描述的末世景观,不正是基督教和太多民间宗教所着迷于宣扬的末世论么?
  
无论风俗的外观如何变迁,人性总是那个人性,生存境遇也总不过是生老病死、爱恨聚散、和喜怒哀乐。科学假设作为人类想象力的一个表达,固然是令人惊讶的并且是美的:比如引力、原子、能量。但我不相信它们是实存的——更准确地说,并没有足够的依据让我相信它们是实存的。我也不相信写在纸上的历史,更不要说那些冠冕堂皇的以制造意识形态为己任的官方史——想想当代衙门里正在书写的“历史”,你还会相信几百年前在衙门里写下的“历史”么?
  
——不要拿各式各样的所谓使命来自欺欺人,不要把更迭速度接近癌细胞自我繁殖的科学假设当成事实甚至宗教,不要把意识形态的宣传当作历史来批判生息在大地上的人事,不要把流俗的意见当成审判自我的最高法庭。留心一下生活中最简单的东西:空气、水、呼吸,和爱。
我只相信切近的日常生活。相信日夜相代、万家灯火,相信人心的真、善、和美。《十二猴子》里反复提到的,也是影片最动人的部分,即科尔的真心所想,能够生活在地球表面:呼吸空气、在溪水里撒欢,在树林里仰望星空,听音乐,和凯瑟琳在一起——这些最简单、最朴素的生活片段。灭亡之前,科尔问凯瑟琳想做点什么,“带你去佛罗里达,因为你说你从没看过海。”


子路:

科幻的独特性,不知道可不可这么想。
我之前说,科幻也反思科学。但科幻的这一功能,反思,显然是某类读者自己解读出来的结果。科幻本身不是反思功能的,它借助科学认知世界的方式和成果来构筑想象世界。科幻展示科学的正面,而不是要去揭露其负面。从这个意义上说,科幻这种文学本身就带上了科学精神的烙印。
硬科幻是用文学的方式解读科学理论的探索过程(如《球状闪电》)、现实效应(《有关时间旅行的热门问题》)或者为某些技术成果提供伦理思考(如阿西莫夫的机器人系列),软科幻就是单纯引入一些科幻中常见的想象因素,如倪匡的所有外星人科幻作品、目前流行的穿越剧等。软科幻的流行,表明科幻题材在解放人们想象力方面获得了流俗的优势,但其实并不值得骄傲和期待。穿越剧无非是借时间旅行这一不可能的假设,提供一些错位的笑料和意淫的空间。
科幻应该与科普联系在一起。但那不是简单宣告未来生活有多美好的那种科普(如《小灵通漫游未来),而是让科学展现世界的本来面目的方式获得根本上认同的那种科普。科学在本质上是以某种方式揭示世界的本来面目。它是现象的揭示,同时也可以看做是本质的的揭示。
——这与现象学并不矛盾。现象学对科学认知方式的批判主要表现在,现象学要表明,科学方式只是诸种现象揭示自身方式的一种,更准确地说,是将事物至于观察者对面来客观揭示的一种方式。我们应该看到,种种创造,莎士比亚、牛顿和贝多芬,拥有类似的心灵体验——这里有着真正的科学精神。
如果要说科幻作品的独特性,我觉得那就是,科幻作品将人类的思乡之情远远地放置到广漠无垠的黑暗中了,一个属于未来的遥远他乡——而不是像传统某些作品(比如《飘》)那样,在历史性中抒发一去不返的乡愁。我们能够想象一种对于未来的乡愁么?唯有科幻!


嘉眉:你说童话也是未来故事,所以,科幻还是没跟其它类型的幻想区分开来。这正好说明,幻想就是幻想,不需要进一步细分。进一步的细分,与其说是各自独特的类型,不如说是一种风格或氛围性质的叙事语境。

子路:就像摄影,这是没有摄影器材前人们不可能使用的创作方式;科幻是没有那么多科学知识之前人们不可能有的想象方式。

嘉眉:你这么一说,又把问题推进了。比如,媒介与通过媒介呈现的内容之间的关系。前者是否具有超出工具性之外的自立特征?工具,或器具,在何种程度上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子路:认识世界的时候,我们的感官是不是在“我”与世界之间提供认识的工具?眼睛的作用,跟摄像机,都是小孔成像原理嘛。


===跳跃到时间话题===:


子路:韩寒所表达的这一番理性思考,其实正表明他失去了力量。他因为失去了力量,而进入了自身的虚无。或许无数与他有着相同想法的青年、中年和老年朋友,早就在声色犬马、可为可不为中荡着可荡可不荡的秋千了;而韩寒在失去力量的最后一刻,以一种极为婉转的成熟思考,将这种憋屈而无奈的理性展露了出来。可惜的是,这种理性不再具有未来图景,它刻划的是当下,而且仅仅是当下。诚然,在这种当下里,他仍然赋予了行动,当这只不过是让这番理性计较显得更为自圆其说罢了。

嘉眉:这段让我想到木心在《鱼丽之宴》里谈到的历史远景与理想远景:

“现代人(现代社会)缺乏或丧失了两种远景:历史远景,理想远景。旧信仰式微之后,新信仰没多久就恶性地破灭了,再新的信仰,萌发不起来。如能凭借过去和未来的两级认知,结合为一个观点,并有赖于文学的本体性所可能潜起的亲和作用,希望与读者共取这个观点,同事两种远景的执着,从而尝试判断,现在的失控,是否源于过去的失落,必然导致未来的失败。
清醒于两种远景的存在感,尚能面临失控的年代时毕竟有所抗衡,有所肯定,有所不葆储,犹如古希腊人的不丢盾牌。”

子路:我感觉木心说到“理想远景”和“历史远景”时,是希望一种回顾和展望来增加现在的厚度。如果把乌托邦理想归为理想愿景,把复古追求归为历史远景,那么现在的主体位置又失去了,乌托邦和复古毋宁是一种极端的、在时间上固执于一维的理想。让过去和未来联结于当下,这样才能称为健全、完整的理想吧?

嘉眉:每一个时刻都是三维的,它包含着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三个维度。我们在回忆中编辑时间,编辑自己,有意无意地遗忘一些,并把另一些反复摩挲。每次回忆之后,我们都成为另一个人。未来也是。未来无数次作为想象呈现于当下,各式各样地,仿佛清晰的回忆。回忆与憧憬,如同天平的两臂,在现在这个支点上,对称着,平衡着。所以,现在这个时刻,最重。
  
眺望未来,直到在眺望中看见了熟悉,熟悉的曾经;
回忆过往,直到回忆中闪现出属于未来的可能性。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