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黑黑的爷爷走了。临走前在病床上,眼睛里都是泪,拉着黑黑的手,不让她走——是他不想走。

小时候常去黑黑家。记得念小学时,有阵子流行请家庭教师,黑黑的家教是个俄文系的学生,爷爷时常用俄文跟她对话——爷爷是解放后第一批派去莫斯科进修的专家。当时他差不多七十岁了,仍然高大又神气。后来身体不好了。我还在武汉的时候,有次和黑黑讲电话,说到爷爷从前究竟是念数学的还是念工程的,黑黑转头去问爷爷,他正在厨房里忙自己的专餐,回答说:“稀饭”。

念大学后,我们更多是出来聚会,但反倒觉得黑黑的爷爷更熟悉了,因为跟黑黑在一块儿就像跟她的全家人在一块儿,她常说起他们,绘声绘色,把什么都说活了,听她讲家里的人和事,有时会想起爱玲说的:中国人集中注意力在他们眼前热闹明白的,红灯照里的人生小小的一部分。

黑黑的爷爷诊断出强迫症,从此每天只吃馒头,夹点果酱。每天自己去建设厅食堂买馒头,后来厅食堂拆了,黑黑每天过马路,去测绘局的食堂买馒头。零八年初回国,第一天见黑黑,我们喝了茶,然后陪她去测绘局买馒头。我还记得站在中南一路口,等红灯变绿。差不多是傍晚了,还有点雾蒙蒙的阳光,拥挤的车流和行人那么熟悉——现在那个路口已经没了,成了地铁中转站。

一个人就像一个地方,渐渐地都没了。

零八年夏天,黑黑家的小猫死了。她一大早电话我,在电话里大哭不止,我还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只听见她爷爷在旁边说,“不就是只猫子嘛。”但也心软,怜悯黑黑,每天晚饭前,提前帮她和小白摆好餐桌边的椅子。
那时爷爷就像一个悠然而慈祥的神仙,仿佛并不和家人在一块生活,自己吃馒头、读书看报,和奶奶争吵,看电视,睡前必须把家里的垃圾袋全部倒掉,无论他多早睡。

因为耳朵听不清了,家人跟他说话都只好大呼小叫的,像在训孩子。

我最后一次看见黑黑的爷爷,其实是张相片。零九年夏天,黑黑的婚礼,相片里,他自己坐在那儿,很自在,像是在微笑,但又不尽然;很安静,仿佛周围的喧闹喜庆跟他并无多大关系,但又是高兴的。那年他已经八十六岁了,但脸庞还是俊朗的,皱纹也不过是抚平了生命的棱角。

去年底,黑黑的爷爷说腿疼。去医院,他自己说,这次出不了院了。家人讲:别瞎说,就要给您准备九十大寿了呢。住院之前他生活自理,天凉的时候,晚上起来给奶奶盖被子,每天早晨先给奶奶把牛奶热好。但他自己晓得,出不了院了。
人在晚年,对自己归期的了然于心,总让我很感动,觉得那是参透了生命的内敛又了不起的智慧。

黑黑说,上元小姐听到消息后,电话她的时候边说边大哭。“大概也是想到她奶奶了”——也八十多了,上元小姐的妈妈早逝,她从小和奶奶住在一起。如今上元小姐住在苏州,好在爸爸一家住在奶奶家楼下几层,好歹有个照应。

听到这儿,我也哭了,哭过之后又觉得黯然。他们长久而清淡地在自己的生活中,仿佛时间的背景,尽管并不是自己的家人,但有种真切的亲近。作为知识,我们知道他们——以及我们——总是要走的;但作为感受,当他们果然离去,又觉得不可能,是不可能的事发生了,发生着。

2 responses to this post.

  1. Posted by monoii on 2012 年 5 月 19 日 at 21:12

    身边老人的衰老和离去,就像季节更替变化一样,那么自然,又很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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