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Questions for My Father, 2011 (12 mins., video)
by Karl Haendel and Petter Ringbom

      这个短片是七、八个年近四十的男人依次提问:问自己的父亲。但父亲并不在场。镜头停在提问者的脸上,背景全然退却,观众看到的只是提问者过分清晰的面孔与嘴唇。大概有这样一些问题:

      你曾为我感到骄傲吗?你曾否希望另一种生活?你欺骗过妈妈吗?你手淫过吗?你为什么总是涂那么多古龙水?妈妈在床上怎么样?你是否为自己的职业感到羞耻?你的收入够养活家人吗?你为什么把莫尔乐葡萄酒放进冰箱?你和妈妈月工交过吗?

      一个黑人问到:你悄悄去体育场看过我的比赛吗?你是否悄悄地注视过我?
      一个大概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的男人问到:你曾想到过联系我吗?我有多少个兄弟姐妹?你是否还活着?

      你把我看作你延伸出来的自我吗?
      如果我们是陌生人,在街上遇见,我们会喜欢彼此吗?
      你形而上过吗?

      我是不是一个意外?我是不是一个错误?我是不是你和妈妈结婚的原因?你和你的女秘书睡过吗?

      一个亚裔男子问:你和白女人睡过吗?你为什么总要跟我竞争?
      一个同性恋问:你如果知道我的性取向,你会怎么想?如果知道了我和男友在一起很幸福呢?

      你觉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像个男孩?
      你搬出去的时候,想念我吗?

      他们的表情很认真。有的严肃,有的略带轻松,有的故作幽默,有的神情痛苦,有的,甚至显得   无助或绝望。他们向自己的父亲提问,但并没有人来回答他们。这是一些男人的独白,拍摄者和他的朋友们。


治玉:

      拍摄者说,短片是为了探求二十一世纪初的男性心理与征兆。即将进入中年的男人,以独白的方式,向自己的父亲提问。这的确是一个纯粹男性的世界。我并不明白。但我觉得:这些问题是不需要回答的,甚至,不能被回答。

      这些问题似乎构成着一道边界,界内是自我,界外是另一个人,哪怕,这个他者,是自己的父亲。就有些问题而言,或许,当面提问,就意味着僭越,意味着试图摧毁他人的尊严。男人大概需要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堡垒,哪怕这个堡垒只在形而上的意义上存在。

      答案或许就在问题之中,就在“提问”这个动作中。有些问题,它的提出,即它的回答,当它直指提问者的内心,是提问者的一次自我整理。“哲学开始于惊讶”——惊讶世界是它所是的样子,惊讶这些是存在的而不是不在。

      惊讶不同于好奇。好奇是在探索答案,但惊讶未必需要静观之外的解答。哲学起于惊讶,或许,这个开始同时就是它的结束,它的出现就是它的完满。

      短片中的男人的提问,就像惊讶,它或许始于好奇,但终止于一次肃穆的说出。一个仪式,预设着一个不在场者。

      他们在认真的独白,在独白中看到自己被隐匿着的部分。

      用独白这个言语行为来描述男人,似乎有点奇怪。仿佛独白是女性化的。男人固然会孤心自照,尤其是中国的旧文人。但正因为这种孤心自照是传统士大夫式的,难免让人把君臣的内容添加进去。但女人的独白则是出离于社会规定性的纯粹的表达,哪怕,预设或期待着一个听者。

      我以为,独白更容易归属于女人,而沉默,归属于男人。男人在沉默中铸建一个坚固的堡垒,一个征服者的黑暗的基座。因此,这个短片给我的感觉,与拍摄者的初衷恰好相反——

      这是从男人到男人的言语,但体现的,与其说是男性心理,不如说是男人自身之中的一个女性化元素,当他面对他生来便在那的父性权威的时候——那个直观意义上的外在权威。还有,他们对爱和关怀的被压抑的渴望。

      而终究正是这个面对先天权威时的潜在的女性心理,使得男人与女人的沟通成为可能,使得男性尽管从一个片面的角度出发却仍然能够通达丰厚的人性成为可能?


子路:

      一开始仅仅感到有趣,里面似乎有某种错位的荒诞感,但并不知道究竟。跟随着你越来越细致的描述,这里的荒诞感突然跳跃出来。

      一个男人生长到成年,便会是自己孩子的父亲。岂止如此,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是社会的中坚力量,他们是统治力量,是社会主流,是蓬勃向上的新生家庭里的家长。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就是家长,是权威。

      而家长居然还有父亲?权威居然承认权威?我觉得这是让人觉得滑稽的地方。当我在小时候听我爸爸或者其他成年人,无意间说到他们的爸爸、他们的老师时,总是觉得有莫名其妙的陌生感。倘若“父亲”对幼小的我来说,是主宰的力量,那么,父亲的父亲是否还行使这种力量?而当我的父亲既然能够被他的父亲制约和支配,这是否意味着,我的父亲的权威本身还是“有条件”的?

      我的父亲的权威是有条件的!这是在我幼小心灵中萌芽的最新发现。每当成年人无意间提到他们的父亲——他们其实并不愿意在孩子面前提自己的父亲——时,我总是有一阵莫名的轻松感:他们有自己的父亲!

      于是,这部“中年人向父亲提问”的纪录片就会带给我们别样的陌生和温暖。陌生,来源于我们从成熟的躯干上看到不成熟;温暖,来源于我们知道这种不成熟是自己(观众)的本来状态。       你将这种成熟男性的不成熟归因于男性中的女性元素,这也是一种视角,或许就是女性视角。但我觉得这里的柔情更多的不是异性间性,而是个体性或者主体间性的,是一个个体本身从柔软到刚强、并且刚强中带着柔软的个性刻画。

4 responses to this post.

  1. Posted by monoii on 2012 年 6 月 17 日 at 00:12

    这篇有意思。治玉是你么,很有哲学视角诶。

    回复

    • Posted by 嘉眉 on 2012 年 6 月 18 日 at 03:31

      是俺:) 说文里讲,理,治玉也,顺玉之纹路而剖析之——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就取了这么个名字,呵呵。

      回复

  2. 我善治木…额…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道理…

    回复

  3. 这里好像一篇哲学,又好像一篇论文,有意思

    回复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