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

关于茨威格《象棋的故事》

 

治玉:

 

“我很惊讶的发现,棋子在棋盘上的移动跟我脑海里想象中的是一回事。这种惊讶大概和天文学家的惊讶相仿佛:他们用极端复杂的方法在纸上计算出一颗新的行星的位置,抬头一看,果然在天上发现一颗晶莹明亮的具有实体的星辰。”——题记

那位奥地利贵族,B博士,最终还是确认了,在狱中的时候,他在自己的想象里,的确是在合乎规矩地下象棋,而不是兀自摆弄“一种昏热时的游戏”。
事实上,人的创造力如此有限,自由不过是从一套规则跳出,跳入另一条规则罢了,合乎既有规则的臆想比凭空捏造的臆想更容易,而毫无规则的任意想象,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他无法在那个虚无的房间里生存下去:人不是神,人无法无中生有的创造。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或许可以说,人是规则的动物,人合乎规则的栖居在大地——并不全然相同的规则。

《象棋的故事》是个棱镜,我从中看到不少问题,而这些问题都无一例外地指向了人的生存,指向了我一直以来最关心的问题:如何成为一个人。

一、偶然性

B博士来自奥地利古老的贵族家庭,家族有个事务所,专门负责奥地利皇室和教会的财政事务。希特勒上台后,国社党逮捕了B博士,想从B博士口中套出皇室和教会的财产的线索。
他们审讯B博士的方式,并非通常的对待囚犯的那种残酷折磨,比如让他们做沉重的体力活或饥寒交迫,而是把他关在一个舒适的旅馆房间里,让他不知今夕何夕地独自生活。除了生活必须品之外,他能触碰到的,只有虚无。国社党人想用这种方式把他逼疯,让他思维混乱,以至于在提审中不得不供出实情。

有人或许会问,衣食无忧地安静独处,不是很好么,甚至,这难道不正是哲人所希求的生活状态?不被打扰,不用耽搁于世俗事务,全身心地投入于冥思?肉体囚禁于虚无的时候,精神仍是自由的啊,精神本就不受制于时空。
但B博士告诉我们:“即使看上去无实无形的思想,也需要一个支撑点,不然它们就开始毫无意义地围着自己转圈,便是思想也忍受不了这空无一物的虚无之境。”

这个答案的有趣之处在于,思想为什么需要在物的世界中寻找一个支点。

笛卡尔试图寻找绝对安全,不受制于偶然的认识论支点,他的方法论借助“非常清晰非常明确”的观念,从我思抵达外物。他认为最无可争议的观念是完美的上帝。可是,在基督教文化之外长大的稍有常识的人,读到这里,多半会对他的理论不耐烦——那不过是一个碰巧生活在中世纪末尾的敬神者的感受罢了。他这么感受,不过是偶然的,基于他的时代和环境的偶然。

倾向于接受灵与肉的截然二分的人,多半不承认这种偶然性。康德派的罗尔斯认为人的天赋和境遇是偶然的,因为人不可选择地降生于此,任何人都不能说配得上自己的天赋和家境和社会地位,只有理性才是真正属于个人的那一部分。
人们认为这个观点太极端了,我反而觉得他不够刨根问底:人配得上理性么?人,凭什么,拥有,理性?人拥有理性这个事实,难道不是偶然的?甚至,人配得上存在么?

人并不由灵与肉构成,就像一句爱的诉说,既是表达也是表达的内容。个人的生成需要他物,这是人成为人的支点和起点,人的一生就是对这些偶遇之物的回应,无论这回应是传承还是反抗。这个过程太偶然,以至于个人稍稍成型之后,或许会借助理性的反思来否定自己。只是,偶然性造就的人生是不可逆的。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承认偶然性,并带着并不颓然的感慨来欣赏偶然性的馈赠:天赋、境遇,和理性一道,塑造起的那个属于自身的雕像。

二、棋与世界

B博士被虚无折磨得几乎崩溃的时候,从挂在审讯室门口的一件大衣兜里,偷来了一本棋谱。这本棋给了他一个思考的支点,让他的精神得以立足——“我成天忙碌,但不感到疲劳。因为下象棋有这样一种奇妙的优点:把全部脑力集中在一个局限得很狭窄的活动范围内,即便拼命用脑思索,也不会使人脑子萎缩,相反,只会使脑子更加灵活,更有活力。”

可当B博士彻底熟悉了棋谱中的所有内容,那些内容就成了房间里的虚无的一部分。支点融入自身之后,自身便需要另一个起点,因为生命本身是运动着的,起跑之后,它只能在另一个地方停下并出发。事实上,B博士在偷书成功,满怀激动地回到自己的牢房,发现那书是本棋谱时,既沮丧又愤怒。他觉得那本书如果是本荷马史诗该多好。

为什么B博士觉得,一本荷马史诗胜过一本棋谱?倘若他碰巧是个象棋爱好者,他会有不同的反应吗?我看未必。区别在于,象棋固然锻炼人的思维,但毕竟只是一个纯粹形式上的游戏。但一本史诗,能把人带入关于人类境遇的思索,并因此而把B博士从虚无中拯救出来,借助思想把他放回那个他来自其中的生活世界。

游戏把内涵于人类活动中的形式抽离出来,把生存中未尝没有的游戏感明确突显出来。人喜欢游戏,却并不能生活在游戏中,因为游戏还原不出人的生存所必须的那个浑厚驳杂,说不清道不明,却无所不包的广阔场所。人可以借助世界来理解游戏,反之却并不成立。而,人理解世界的过程,不是别的,正是理解并成为一个人,在世界之中立足一个自己的过程。人无法通过象棋来达到这些,无法通过任何纯粹形式的游戏来达到这些。

我当然不是反对纯粹形式的游戏,更不是反对属于游戏本身的玩的态度,十年前友人便如此评价过我:她把世界当成一个大玩具,她来这个世界就是来玩的。只是,玩,总要和乐相通才好,乐并不是从人世中过滤出来的纯净物——那太单薄、脆弱,和小气——而是无所不有的融通之境。不乐则无以成人,我们经由纯形式的游戏来阐明乐,却并不能在纯形式的游戏之中来到乐。

生活在一个虚无的房间里的B博士究竟最需要一本什么样的书,作为让他活下去的精神支点,这其实是个精确得几乎残忍的思想实验:人如何才能活下去。

三、敌人与他人

B博士厌倦了背诵和演绎棋谱之后,为了让自己的思维保持活力,只好自己和自己下棋——但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因为对弈预设了两个不同的思维,而自己的思维于自己而言是透明的。他得从自身中创造或分裂出一个他者。B博士在自己与自己对弈的过程中,把被拘捕被剥夺的怒气发泄在自己身上,不断地催促另一个自己快些下棋,因为催促而怒气冲冲。

愤怒是对僭越和剥夺的反应。僭越预设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剥夺预设了一个完整的自我。所以,愤怒对于囚禁于真空中的B博士而言,是个有用的情感,它一方面虚构出他者,一方面又确认着自己的存在。但B博士的愤怒强烈得过了头,当一个看守进屋查看的时候,狂怒中的B博士差点掐死了他——以为这个看守是对弈者,是他的另一个自己。

愤怒指向越界的他人,而屠杀性的狂怒甚至仇恨则指向敌人。敌人不是一个他人,因为敌人是一个要被消灭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共处的对象。我不太喜欢“抗阻”这个说法,尽管承认抗阻这个概念刻画着真实性的原型。
抗祖即意志的受阻,把我们生存于其中的世界呈现为一个工具的世界:自身之外的东西,要么是顺我之意、为我所用的利好,要么是需要被征服、被消灭的阻碍。以抗阻为焦点的世界观物化着他者,因为工具的世界里并没有一个自我之外的他人。

写到这里,忽然注意到“了解”的限度。处于战争的军队希望尽可能透彻地了解敌人,因为其目的是为了消灭、征服敌人。但对待一个他人则不能如此,并非越爱恋,便越要去更多地了解他。了解过了头,就成了刺探,成了认识上的征服或占有。哪怕恋人之间,也应该有所晦暗,这晦暗构成了个人的边界和限度,人在这个限度之内保有成为一个人所必须的时空和心理场所。

又想起一则轶事。多年前的古希腊哲学课上,教授问我们,倘若你面对《理想国》里那枚能够让你拥有无限权力的魔戒,你会带上它,并像盖基那样杀掉国王而自己称王么?会那样做的请举手。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举手。教授很好奇地问我为什么不要。我当时也不知道原因,只是本能的不想。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人一旦拥有绝对权力,面对的,将是虚无。

四、有限与无限

小说中的两个主角其实是一组鲜明的对比:象棋冠军琴多维奇,是个对象棋之外的东西一无所知,举止粗俗,人格鄙陋的乡巴佬,而出身于奥地利古老的贵族家庭的B博士则举止优雅,待人彬彬有礼。
琴多维奇想象力缺乏,哪怕作为冠军闻名世界,也仍然无法杀盲棋,但B博士钻研了几天棋谱,就能在脑海中呈现出棋局。
琴多维起生活在象棋里,但B博士通过象棋确认了,自己不能生活在纯粹的形式游戏之中。

茨威格这样描述琴多维奇:“我素来感兴趣的就是各种有偏执狂的人,即囿于某一单一的思想不能自拔的人,因为一个人用来局限自己的范围愈狭小,他在一定意义上就愈接近无限。”
琴多维奇局限在他的棋盘里,生活在象棋规则所划定的界限之内。他在那里磨练着远远超出常人的技艺,为人所惊叹,所不解,所仰慕,所宽恕。他是一根伸出了常人生活的触角,探测着人类思维的崭新的可能性。

B博士倒是茨威格笔下习以为常的人物类型。古欧洲的贵族,文雅、精致,优美地脆弱着。茨威格的文字无疑很迷人,但总是不愿去深入生命深层那些原始性的活力和张力。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小说缺乏一种终极的肯定性。我的意思并不是他的小说缺乏一个让人看到希望的结局,这太俗套且做作。我是指人物和俗世本身所蕴藏、所容纳的力量。茨威格似乎无意查看并带出它,反而过多地沉迷于描摹那些压抑、阉割这股力量的各式习俗规范,描摹那层他不愿撕破的文明的矫饰。

 

子路:

 

你对这部小说的寓意有着某种成系统的解说。但这一解释的“系统”出乎我的意料。我觉得可能也同样出乎曾经推荐我读此书的人的意料。这正是让我觉得困难的地方:如果要有所评注,我必须对你的整个解释系统提出质疑,而不仅仅是随便摘出几个小碎片来就可以了。
你从B博士的奇迹中,看到的是智慧运用的失效和灵魂超拔背后的虚无。这当然是需要一些解释才能看明白的。你的两个重要的论据来自小说本身:被禁闭的“虚无”,以及纯粹在头脑中演绎弈棋游戏所需要的规则性和对抗性。这种“虚无”倒并不需要在小说那种残酷的情境中才能让人体会倒。禁足于家中或者迷失于沙漠都可以让我们有近似的虚无感。甚至于,当我们面对人情的冷漠、行动的无目的等等情况时,也能感受到虚无。而B博士在头脑中弈棋的事情虽然古怪,但也可以想像:一方面头脑中下棋也必须按照规则来(这是思维的自由还是不自由?)另一方面,头脑中左右互搏似乎有摧毁人格统一性的危险。
这些论据是你的解释的出发点,同时也为你的解释系统给出了有力的支撑。运用这一解释系统,你甚至把小说本身颠覆了,B博士作为后出场的主角,其重要性被归结为让理性的局限自行得以暴露,而象棋国手则成为了从头到尾的胜利者:一个不会下盲棋的棋手,他让人激赏的地方正在于:“生活在象棋规则所划定的界限(按:棋盘)之内”。
然而,我觉得,这并不是作者的感情色彩所系。作者想要肯定的是B博士,想要探索的是B博士在被囚禁岁月的未被囚禁的思想。我们需要再次回忆的是,B博士的“虚无”并不是一种一般情况下的虚无,而是一种被囚禁的虚无。这个特殊的个体背景在这里并非无足轻重,我们或许可以这样断定,唯有在这种囚禁状态下,精神才会蓄积起如此专注的力量,以至于让一个棋艺平平的普通人,单凭一部棋谱就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思考威力。
诚然,他在那里发挥的,是一种计算性思维。这似乎与那种有关人生的审美或者有关存在的哲思有着层次上的差异。这也正是你对他的奇迹在理解上产生分歧的原因吧。当你点评说,他拿到了棋谱进行的是“纯粹形式上的游戏”,而如果他拿到的是荷马史诗,那进行的就是“人类境遇的思索”了。这里毫无疑问地暴露了你对B博士的本事所持的保留态度。
然而,这种观看角度预设了一些哲学理解,也就是说,我们一般会认为,计算性思维是人类理性的表现,但这种思维能力并没有穷尽人的本质。从这一理解出发,一种单纯在计算性思维里摸爬滚打的行为就不怎么值得惊奇了,它哪怕再大放异彩也在哲学意义上无足轻重。当你质疑“人拥有理性”这一基本假设时,我们可以看到,你正是在这一层面上对这个文本做了一番哲学的解读。
于是,你的解读给我的印象是,就哲学意义来说,这个小说并没有提供足够标榜的素材。它树立了一个无意义的哲学人物,或者反过来,那个次要角色,象棋国手,倒呈现出某种有争议的哲学意义来。
但是,这就是你的解读结果么?还是说,当你以哲学成见先入为主之后,掩盖了小说原本的指向,因此之故,你虽然揭示了小说中所“没有”的东西,但这种“没有的东西”并非小说原本所隐藏的。

我们还需要看一下小说,来确定它到底隐藏了什么。
人们当然可以说,就历史背景来看,这是一部控诉纳粹暴行的小说。它描述了因祸得福的“美丽人生”,在让读者艳羡之余同时体会到境遇的残酷和反思的必要。这当然是一种隐藏,是文学上挖掘政治深意的惯有手法。然而,正如你提起过的,这里是否有正儿八经的哲学意味被隐藏着?
我前面强调了,B博士所遭受的是一种被囚禁的虚无。这种虚无不是他自己选择的!这不也是一种命运的寄送、一种被抛么?那么,这种浮萍般身不由己的人生,本身不就是一种偶然性么?换句话说,B博士的虚无就是他身处其中的偶然命运。于是,我们看到,B博士并不是在“做”一种关于虚无的哲学——为此而需要寻找理性的支撑点——像笛卡尔那样,而是说,B博士本人就身处虚无之中,这生命自己宣告,它需要某些东西,用来咀嚼,用来信仰,用来作为支撑点。在这个意义上,B博士是哲学家。
这个哲学家碰到的问题恰恰在于,他是否能够永远信任那些给他支撑、给他信仰的东西——比如弈棋。对此,B博士早就有所自觉,他明白自己不能控制那种诱惑。这种诱惑甚至让他一度神志不清而昏迷。当我们读者在惋惜B博士如此出色的棋艺埋没民间时,B博士本身的信念——拒绝游戏的滥用——则是给了我们更深的警钟。

在你的解读中,B博士的经历被一种反思理性主义的哲学见解架空了,以至于B博士本身成了哲学层面来看可以充做反面教材的人物。你这样的解释当然有根据,根据在于B博士的行为中某些特殊的表现,比如他头脑弈棋的怪异方式,以及头脑弈棋导致人格分裂而对战,等等。然而,你并没有对B博士的整个经历做出考察,没有对这种理性的怪异表现的原因给予足够的重视。在“偶然性”一节,当你提到“虚无”时,旋即以“支撑点”为内容进行了批判——换句话说,B博士的“虚无”处境其实并没有得到处理。
而我的观点却在于,整部小说表现的是对人类极端处境的尊重以及人类所能表现出来的巨大精神潜能的惊讶和反省。由于这种精神潜能是直接联系于某种特殊命运处境的,因此,它不是对计算理性的盲目赞歌,而毋宁是对人之为人的一次探讨。

 

 

治玉:

 

我完全同意你对小说的解读:“整部小说表现的是对人类极端处境的尊重以及人类所能表现出来的巨大精神潜能的惊讶和反省。由于这种精神潜能是直接联系于某种特殊命运处境的,因此,它不是对计算理性的盲目赞歌,而毋宁是对人之为人的一次探讨。”

但是,我并没有把B博士看做一个“反面教材”,或“失败者”。如你所言,他被抛入虚空的囚室,并不是他的选择;他碰巧逮到一本棋谱,也不是他的选择。他仅仅是在自己能够遇到的事物中,寻求拯救或生活的可能性。并且他敏锐的洞察到,哪怕是无形无实的思想,也需要一个支点——不少理性主义哲学家不承认这一点,那是理性的虚妄,或更准确地说,是滥用理性的虚妄。并不是B博士的思想暴露了计算理性甚至理性本身的局限,而是他的遭遇把这个局限讲述给了旁观者,呈现给了思想本身。因此,B博士不仅是哲人,还是一个带着悲剧意味的英雄。

一、心理战

但我没有把琴科维奇看成“从头到尾的胜利者”。我没有试图在B博士和琴科维奇之间分出高下。其实,琴科维奇和B博士的对弈很耐人寻味:琴科维奇为了获胜,策略性地激怒B博士,因为之前他发现了,只要他缓慢下棋,就会导致B博士歇斯底里的反应。因此,最后B博士输了棋,但并非输在棋艺上,他们不是作为两个棋手而决出了高下,而是作为敌对双方,B博士经受不住心理折磨而败下阵来。

事实上,最后一局棋,于是说是一盘棋,不如说是一场战争:“最后几句话他是用一种激烈的似乎粗鲁的语气对琴科维奇说的。琴科维奇心平气和,不慌不忙地看了他一眼,他那呆滞的目光有点像一只握紧的拳头。一下子在这两个棋手之间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危险的紧张的气氛,一种强烈的仇恨。他俩不再是两个打算游戏似的显显本事的棋友,而是两个发誓要把对方消灭的仇敌。”

琴科维奇为何能够那么沉得住气?因为他察觉到了制服B博士的要点;通过拖延时间,来激怒他,让他不能清楚地思考。因此,最后一局棋,毋宁是一场心理战。

对我来说,战争没有胜负。只有幸存和身亡。我同样地尊重和悲悯敌对双方,血泊中的生和死。对弈则是玩一次对抗性的游戏——能坐在一起,下盘棋,就是友人的缘分,友人之间不谈胜负。我并不认为琴多维奇“值得激赏”,反而觉得他有些像一个祭品,一只计算理性的实验室里的白鼠,有点可怜,他的傲慢又让他显得滑稽。但他并不悲壮,因为“悲壮”这个概念适用于厚重的人类生活,而他生活在失重的棋盘里。

二、对抗性

B博士为了在虚无中求生之故,进行自我分裂。他是迫不得已的,而不是主动进行一次关于人格的实验。但这个分裂不成功。为什么?因为对弈双方并没有观念层面上的冲突。我们熟悉这样的情形:就一个问题,和自己论辩,因为自己同时感受到了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切入问题的角度,于是辩证着深入问题,扮演正方推进一程,在扮演反方推进一程。这不是徒劳,恰恰相反,这是思想无声的对话,是走入问题核心的一个有效途径。

但下棋双方并无这种理念意义上的对立。理念的对立是根本性的,而对弈只是分开相对的游戏动作。是为了进行一场形式上的游戏而进行的人为对立或虚拟对立。理念的对立,才是真实的对立。

为什么B博士分裂对弈还不够,后来要狂怒呢?因为愤怒本质上是一种指向他者的态度。《理想国》里,柏拉图把灵魂分成三部分,使用的论证便是:自己为自己的欲望感到愤怒,因此人的灵魂不是均一的,而是有理性、勇气,和欲望三部分。愤怒者是勇气,因为欲望不听从理性的统治。通过这个现象,柏拉图认为,不能和谐地服从理性的灵魂,并不是一,因此,并不是。与其说灵魂三部分体现了自身中有他者,不如说,自己此时便是他者。

我的问题是:是否只有理念的对立,才是终极意义上的,真正不能化解的对立?

三、理性规则

我的评论有种对理性的批判。比如说到罗尔斯的时候,我问:人是否配得上拥有理性。其实,这个问题是破坏发问规则的。因为“配得上”(deserve)是个在理性框架内才产生的概念,超出此框架谈“配得上”是没有意义的。

但另一方面,倘若把理性的规则看做现成的,并采用一种“认同in反对out”的态度,那相当于把理性等同于纯粹形式的游戏规则了,而不是进行一次刨根问底的哲学思考。我们讨论过理性。你说,理性是一个能力,而不是一个标准。那么,既然我的上述发问是我们能够理解的,便是作为能力的理性所应当面对的问题了?

 

子路

 

你的第一个问题:是否只有理念的对立,才是真正的最终的对立。
看起来应该是吧。但这种对立最终又显得不是那么重要,它们是可以“辩证”的,乃至可以像黑格尔总结的那样,作为精神的自身发展运动辩证地生成的。之所以能够这样,我觉得,理念的对立依赖于做出对立的人。理念的对立可以最终溯源到混沌不分的生活实际。
你的第二个问题:“人一旦拥有绝对权力,面对的,将是虚无。”
如果拥有绝对权力指的是“拥有了对他人进行任意宰割的能力”,那么,他会碰到不同类型的虚无。首先,一个人拥有了绝对权力,他自身相比而言会显得虚弱。宰制他人的权力和他自己本身,是可以分离的。独裁者之所以能够独裁,是在于独裁这种机制性权力,他个人并不能免疫于这种机制性权力。当然,机制性权力可以被独裁者用来保护他个人的人身安全,但是,他本人本质上的虚弱正是这种权力的弱点。正因如此,这样的绝对权力无法最终使自己完美。
那么,倘若绝对权力掌握在上帝手里呢?上帝的全能就是对造物的绝对宰制权力。上帝要面对虚无么?很显然,一种解释是上帝能从无到有,这意味着上帝时在虚无中自己动手创造了价值;另一种解释时,上帝本身就是一个无根据之物,他不需要根据,他就是虚无。
你的第三个问题:“人是否配得上拥有理性”?
“配得上”,在德语里用“verdienen”,它同时意指“赚得”,赚钱就是Geld verdienen。有些东西,配得上配不上,实际上问的是它是我们赚得的么?我觉得理性的确是我们赚得的。而且必须不停地赚才能得到它。当代哲学批判理性主义,主要是过去的哲学借助“人是理性动物”而把人性放置在了一个不太恰当的位置,人同样也是“潜意识的”(弗洛伊德),“非理性的”,“情感的”,“身体的”,等等,考虑这些因素,不是要把人的标准降低,而是切合实际地理解人,鼓励人,发展人。
对于这两个问题:<<一、假如是你,你是否会拿走那枚魔戒;二、你如何看待我对自己的反应的阐释:“多年前的古希腊哲学课上,教授问我们,倘若你面对《理想国》里那枚能够让你拥有无限权力的魔戒,你会带上它,并像盖基那样杀掉国王而自己称王么?会那样做的请举手。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举手。教授很好奇地问我为什么不要。我当时也不知道原因,只是本能的不想。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人一旦拥有绝对权力,面对的,将是虚无。”>>
其实电影《指环王》(或“魔戒”)中让我震撼的首要因素,就是:自由的中土或者和平的夏尔,始终面临着来自魔多的绝对权力的窥视和镇压,人类君王被腐蚀,兽人被生产,一种绝对权力将凌驾于我们头上。绝对权力和与之而来的压抑和惊恐,是我对《指环王》最深刻的印象。里面恰好有这样一个戒指,它统御所有其它戒指(权力)的主人。大多数人都无法抵御这枚戒指的诱惑,包括甘达夫也意识到自己在这枚戒指面前的堕落的危险,精灵族的森林女王在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发了一次狂,最后克制住了自己。只有夏尔的霍比特人才天生具有抵制诱惑的能力,所以才由四个霍比特人担当销毁魔戒的重任。

One response to this post.

  1. 刚刚读完茨威格小说选:)–l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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