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人

数月前与子路谈及八卦这个现象。他对此不报以好感,也极少参与,理由是,议论他人时很难不带有自己的价值判断。不在场的他人成为被判断者,判断者便仿佛因此而带上了某种伦理优越感,凌驾于被判断者之上。
我顺着他的思路想,“议论他人”,这个说法本身即暗示着,被议论者不在场,即,“在他背后”。而“在背后议论他人”,这个说法本身,就多少有些不光彩的意味——君子恶称人之恶者。议论他人时常涉及他人之失,却又不是当面有建设性地提出建议,所以显得不恰当。
但一转念,又觉得不尽然。接下来我先介绍一个理论,然后在它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一个关于价值的想法或思路。此想法能够驳斥上述两个理由,并对议论他人这一现象重新进行一番考察和评估。

吉伯德从进化论的角度推测价值现象的生成。他认为,在原始狩猎社会中,规范性,首先体现为一种心理机制,即感受到必须如此的行动方向。这种心理机制形成于生存经验中,与他人、族群相互协调的过程——社会规范的协调作用和求生以及繁衍本能的驱动。
但这还不是在规范性概念的指引下行事。规范性概念生成于语言化之后的规范性心理机制。吉伯德强调了八卦的作用,规范性或价值概念正是生成于八卦活动:一个重要的人类活动。因为八卦即谈论不在场的人和事,使得人们之间能够经过协商而形成一种彼此都接受的相对一致的价值观。人与事的不在场很重要。因为惟有能够谈论不在场的人事,才能够让社群的价值观趋向于稳定,否则只能浮动于当下,依赖于在场的偶然性。

为了避免混淆,我先阐明:以上理论是关于价值或规范性概念的生成,其生活背景是相当原始的人类历史阶段。这是一个描述性假说,试图以第三人称的视角,观察一个现象的源发,而并不涉及社群是否应该有一套稳定的价值观念这类问题,这是在对一个现象进行好坏判断,而非描述性地理解。
我认为,倘若原始社群没有相对稳定和统一的价值观,价值这一概念便无法从语言中生成。惟有价值这个概念在其形成期有相当稳定和统一的内涵,才能使得日后的价值观的多样性和流动性成为可能。这时,价值观最初的实质内容可以逐渐退场,但其在社群中的功能保留了下来,并作为一种形式,与新的内容相结合。这个概念本身毋宁只是提供了一个功能性的框架。

回到八卦与价值概念的生成。我在吉伯德的理论的基础上,提出以下想法:狩猎社群中,经由八卦生成的价值概念,主要是工具价值:物品的好坏在于它是否有利于捕获猎物,人的行为的好坏也多取决于是否符合社群的规范性观念,即是否有利于族群的生存和繁衍。即,彼时的价值思维,是以工具价值为模型的,对价值的判定,多基于其带来结果——即为何“有价值的”和“有用的”,对不少人来说以及在某些意义上,仿佛是同义词。
而现代社会中,我们通常参与的八卦,则是自身价值观的发源地:即,在把个人看做自身目的体(参考康德)的前提下,考察作为目的的个人,如何在自身之中生成以及体现价值或善,而不是以他为社群带来了什么或他的某个行为能够造成什么福利为价值标准。这是一种新的思考价值或善的模式。

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以来,关于价值的区分是:工具价值和自身固有价值。自身固有价值,即为追求它而追求它;工具价值,则是因为它所带来的结果而追求它。Korsgaard挑战了上述区分。她认为,这个区分是混淆了两组不同的区分的结果:工具价值与自身价值,内在价值与外在价值。
前者比如手术有利于健康,健康是自身价值,而手术仅具有工具价值;后者,比如你珍爱一个礼物,因为来自你的爱人,而未必是因为这个东西本身你很喜欢,这时礼物于你而言具有外在价值(“外在”是之于这个礼物,不是之于自己)。倘若这个东西本身你很喜欢——无论是怎么来的——那么这个东西于你而言,便具有内在价值。
混淆了这两组区分,即把内在价值等同于自身价值,把工具价值等同于外在价值。她认为这个混淆把工具关系误解为内在外在关系,但前者是因果的,而后者毋宁是授予性质的。以及把自身价值误解为内在价值,导致人的幸福——在很多观念背景之下——成了惟一的内在价值,然而这和生活现象不符:我们珍视一些物品,认为它们具有内在价值,可这些物品并非人的幸福。

我接受Korsgaard的论证。那么,跟从康德,我认为,既然个人是惟一的自身目的体,那么,惟有个人是自身价值的承载者。然而很多东西,人们所珍视,所宝藏的事物,都具有内在价值,比如文化、作品、手工艺、传家宝、信物,等等。既然个人与值得珍视的事物是以不同的方式具有价值,我们对其进行评价时的思维也应当有所不同。
个人是自身目的体,是惟一的自身价值的载体。我要提示,八卦这个活动对于揭示和照亮个人的自身价值,可以并且经常,起到积极作用。接下来,我先反驳文章开头给出的两个反对八卦的理由,然后正面地论述八卦为何有助于揭示个人的自身价值及其多样性。

在议论他人时,人们并不总是对这个人进行总体性的价值判断,即他是个好人或坏人。毕竟,被议论者多是友人或相熟,议论他们的某个具体行为居多,考察具体行为是否有所不妥,以及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与他的一贯“风格”是否相符,是否昭示着他的改变,等等。这与自己行动之前,在自己的头脑中或与友人商量,一起考量某个行动可能性的思维过程,并无大异。事实上,人在做出选择或权衡某个行为时,时常想象特定的人群(多是自己的友人圈)将如何议论自己,并在此想象中,得到及时的纠正或鼓励。
因此,议论他人,未必将自己形而上地或伦理地凌驾于被议论者之上。相反,人们通过参与八卦,在八卦中聆听、吸收别人的看法,而打开一番新的视野——这是独自冥思时无以获得的——以他人为镜,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八卦这一人类活动为修身养性提供了难得的外环境。

至于八卦时难免提及他人之恶。这要放在整体中看。世间无完人。人难免有过失,被友人注意到,在一起谈及,或许会商量如何以一种更妥帖的方式,对被谈论者进行建议。只要八卦的目的不是为了在他人的过失中沾沾自喜,洋洋自得,而是内心坦荡,报以善意或至少不心怀恶毒,那么,谈及他人的不美之处,又有何不可。能够面对友人或他人的过失,也不失是种勇气,以此,更警觉地反观自己的过失,并加以修正。

八卦活动集中地展现出个人的多样性。人各有其秉性,情趣。吸引人的议论,便是在多重视角之中,通过彼此的言语,展现出被谈论者的性情,并在叙述、评价、和描摹中,还原甚至创造出此人独有的人格风貌。
先在地持有一套现成的价值标准,并固执地将之应用于所有人,这更像理论家在作学术文章,而不是真实生活中品酒论人的活色生香、妙趣横生的八卦活动。相反,八卦活动正是松动、扩展一个人的固化的价值观的契机。一来,让他能够在多个视角的作用下,领会到另一个人如何在他的人生中构成一个独特的人格;二来,让他在这个领会中,看到关于自身的新的可能性。

以上论说了八卦这一活动对价值思维的积极作用。强调一下,我所论述的,是八卦“可以并且经常”具有这种积极作用,而并非“所有的”八卦或这说八卦“总是”具有积极作用。所以通过举反例来反驳,不是有效的方法论。另外,我不是对八卦活动进行全景式的考察和评估,而是聚焦于八卦之于价值思维的影响,来驱除一些误解,并阐明一些它所独有的特征。

Allen Gibbard: Wise Choices, Apt Feelings: A theory of normative judgment.(1990) Chapter 1, 1-4
Christine Korsgaard: Two Distinctions in Goodness (1983)

以下谈谈善与存在的一与多之辩。

根据《理想国》,灵魂的三部分之间倘若不能完美和谐,听从理性的统治,那么,这个灵魂就不是一,因此,就不是。即不作为一,一个个体,而存在。此时,“灵魂”毋宁是一个场所,彼此冲突的欲望、脱缰野马般的勇气,以及旁观的理性乱糟糟的,碰巧呆在同一个场所里。(我不把这个思路经由灵魂和城邦的类比映射于城邦。因为《理想国》从头以及根本就是在问:为何正义的人比不正义的人更幸福,书中的讨论都是围绕这一问题展开的。所以,我有很好的理由不把此书看成政治哲学,而是关于个人灵魂的伦理学。)

总结起来,即:善的程度,即存在的程度,反之亦然。
我认为,这与自身价值的多样性,即个人体现善的方式的多样性,并不矛盾。从原本现象来看,人们用“善”或“好”来称呼各个不同,甚至迥然相异的人。这里有两个不相兼容的理论可能:
一、并不存在一个“善”,因为我们无法从平日见到的善的人事中看到一个共有的本质;二、日常语言是更可靠的真理指引者,倘若你认为并不存在一个普遍共有的善的本质,那么,你必须可信地解释,为何长久以来,人们用同一个概念来指称种种不同的东西。在缺乏这个解释的前提下,前一个理论可能不可接受。(第三个理论可能是家族相似,暂不考虑。)我倾向于认为后一个理论可能更有说服力。前一个理由不充分,其极端存在主义的调子太文艺。

进一步考察,善是一个形式的概念或者说善这一概念具有形式的方面,可以与各种不同的实质内容相结合,构成一个具体的善,即个人形成并体现出的值得过的人生叙事。
这里的一,不是以上帝视角纵观人世,看到所有人的共同本质,而毋宁是个人作为行动者和人生筹划者,是一个自身统一体。即,一是第一人称的行动者视角:他把自身整体清楚,而不是涣散、茫然、毫无自律,被动而随波逐流地混过一生。他要作为一个一站立起来,在对善的追求之中生成并存在。
人的感性指向不同的地方,勇气也不尽相同。因此由感性和勇气构成,呈递给理性来进行权衡、思考的起点,是千姿百态的。所以,哪怕人的理性让人趋同,但因为于柏拉图而言人不仅只有理性,作为整体或者说作为感性-勇气-理性的构成体的个人,便是多样的。
多,则是从上帝视角或第三人称的观察者视角,观看世间那一个个的一,是如何本真地讲完自己一生的故事。林林总总,人生多样,上帝在人世之外旁观的时候,看到了多,看到了很多不同的一个个。多,即有很多一。甚至可以说,没有一,多,便无从谈起。比如石头,有它自己清晰的边界,是一个一;很多石头在一起,就是多——多个一。但倘若是一块石板敲碎了,地上一堆面目模糊的碎屑,那么,这时既没有多,也没有一,而只有“堆”。(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说,即:a mere heap)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