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性

一直喜欢笛卡尔说的,自由不是站在岔路口上举棋不定,而是尽管有很多选择,却内心坚定地走一条路,并且知道这条路是对的。——题记

 

一位做数理逻辑的友人找到了挺好的教职,却忧心忡忡,觉得是在把自己的生活建立在不确定性上,“定理要么证出来了,要么没证出来,没有中间状态。但我永远无法事先确定,我能否证出来。尽管回望从前的工作,最终都证了出来,但未来的不确定性折磨着我。”
所以他反而希望没找到教职,得以让他鼓起勇气去业界谋份差事,毕竟业界的活计没有那么苛刻的要求,多少总能交差,能让人感到生活是建立在一砖一瓦的踏实的基础上,“做一天工作就有一天的成果,不像现在,经常一天甚至几天都卡在证明过程中,时间和努力都耗费了,却毫无进展。”

听罢,觉得这位友人对确定性的理解很有趣。在我看来,一个定理要么证出来了要么没证出来,难道不是最确定的么?有客观明确的标准来衡量你的工作,从根本上杜绝了自欺和对他人评估的不信赖。
但他说的确定性并不在于事物自身的标准或规范,而在于自己做这件事的感受。并且,这个感受并不仅仅聚焦于做这件事,而是将其嵌入了日常生活,担心做这件事的耗费将会吞噬掉自己的生活整体。的确,越不确定,越引人投入,感受上的不确定性,可以像一个黑洞,把人彻头彻尾地吸进去。

但对于不那么喜欢平实稳妥的日常生活的人来说,这种不知自己何时以及能否证出一个定理——更一般的,完成一件有挑战的创造性工作——的不确定性,却是乐趣的来源。有人喜欢走路,有人喜欢坐过山车。当个人秉性与手头工作的要求相契合,工作便构造着、生成着自我;反之,工作则是对自我的消磨和吞噬。

我试着把确定性和主体性联系起来。这里说的确定性,是主体感受上的确定性,和认识论无关。或许更应该称之为“确定感”。但这个感受不能放置在十八世纪的理性和感性的二分中来理解,仿佛只是感性上的事。这个感受毋宁是个人作为整体,在认识和自我认识的基础上领受自身所生发出的一个讯号。
其实,倘若从进化论的角度来考察人,即把人看做进化而来的,那么人们常说的理性,未尝不是人类前期的本能在逐渐的认识中固化下来的规则或模式。感性则是直觉对理性考察结果的直接洞悉。

我想,主体性,便生成于确定性或确定感所奠基的自由之中。
笛卡尔在《冥思录》第四卷里谈论意志时有一段关于自由的点评:为了自由,我不必能够为每个方向所打动;恰恰相反,我越倾向于一个方向,便越是自由地选择了这个方向。倘若我没有理由更为某一个方向所打动,这种经验到的漠然,是最低级的自由。不是自由的完善,而是自由的缺陷,是缺乏知识的体现。(58)
这段话一直很打动我。从前写课程论文之前,最怕的就是心中有几个论题,都有点儿兴趣,但又不大能从中看到一条路。反而,只有一个论题从心中冒出来,清晰明确地触动了我,让我感到只要去走,就有了路——这时,尽管并无其它选项,自由感却油然而生。

确定性是精神的支点或地基,能够感受到它,自身的潜能和生命力才有了依托,自由不是或不再是漫无边际的一块漂泊空间,而是依据支点的发力,或在坚实的地基上建造自己所想往的栖身之所。

所谓上帝死了,人被诅咒获得自由,怎么样都可以,人因为自由而无聊而没有生存根据——这里说的“自由”,与其说是自由,不如说是笛卡尔谈到的漠然,基于缺乏的漠然。

自由的概念一定产生于决定论的背景。古代谈论公民的政治自由和行动的自愿,都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意志自由。因为古代固然有命运之说,但命运(moira)毋宁是“属于你的那一部分”,是非常形式化的规定。甚至,与其说是规定,不如说是描述或面对厄运时的一句感慨。神并不全然决定人,而多是引导人或对人的行为做出反应——比如惩罚。
但因上帝的全知而来的决定论,则是刚性的、不太允许人作为因果源的。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意志自由的问题才会凸现出来。而近代自然科学的崛起,以机械力学或物理学意义上的决定论取代了基督教背景的决定论,人们仍然需要意志自由,以便能够溢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决定论图景。
区别似乎只是在于,基督教背景下,人们在形而上的意义上争取自由,是为了证明,人而不是上帝,是恶之源;而在自然主义的背景下,人们争取自由,则是为了将自己区分于无机物和其它生物,为了修复人作为人的尊严和源发性。

那么,上帝死后,那些因此而感到百无聊赖、怎么样都可以、被诅咒成为了自由的人,其实仅仅是笛卡尔说的漠然罢了,是“最低级的自由”。因为这些心态意味着,他们并没有来到内心的确定性,没有在认识和自我认识的基础上生发出自身的支点和起点。

当人们生活在基督教背景中的时候,有人或许的确在内心真切感受到了信仰的确定性。但没有的人,也有外在施加于他的作为社会和生活结构的宗教,让他生活在被确定之中,不至于全然裸露于漂泊的自由空间。但,问题并不在于自由空间该不该有,而在于这个空间的根部是否有所维系,以及这个维系的绳结是否由自己系在一个自己认定的地方。主体性,大概就生成于自己的手,在那个击中了心灵的地方打结的那一刻吧。

从作为自由和思想的支点的确定性到主体性,这个思路,不妨用来分析一下射雕三部曲里的人物。

郭靖在射雕里的性格,正如结局一章所说,“浑浑噩噩”,直到被丘处机携着上华山看论剑,才开始一点反思,以为武功只是用来杀人的,比如他出于自卫杀了梁子翁,却惶惑:他是该杀的么?可不杀他,他就杀我。而我又是该杀的么?
直到洪七公对裘千丈说那番正义凛然的话:我杀过两百七十三个人,无一不是该杀的恶人,郭靖对武功才有了新的认识。(天龙八部里段誉不肯学武,认为学武就是杀人。黄眉僧说:不会武功也可以杀人,会了武功也不见得杀人。用我的话说,武功是一种权力,不见得因为担心权力滥用,就不要权力。)

郭靖一生笼罩在各种恩情之中,七位师傅的耐心调教、母亲的抚养、成吉思汗的器重,华筝公主和黄蓉的爱恋——哪个他都不愿违弃,满腔正义地憎恶滥杀无辜,以至于错过了向成吉思汗请辞婚约的机会,黄蓉因此愤然出走。(倘若郭靖有幸读到爱玲的《倾城之恋》,见她写到,整个香港的沦陷就是为了成全白流苏和范柳原。郭靖大概得气昏过去。)

郭靖似乎每件事都做得斩钉截铁,但这些善恶分明的斩钉截铁,都还不是生成主体性所需的那个作为支点的确定性,反而,他不是因此而愤激误会,便是被从前漠然无谓的约定而束缚了人生(“言必信,行必果,踁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惟一能让人感受到点主体性萌芽的,似乎竟然是他在信义和爱情之间的摇摆和无奈,因为惟有这里,才见出他在运用自由意志进行思量,才开始打量自己的内心。
毫无疑问,郭靖是个无趣的人。但又难以否认,他时常打动着读者。他是一个传统中理想人格的化身,忠厚、实诚,又不乏纯真。这种传统人格大概因为在人的心理中积淀了太久,以至于固然呆板,却显得踏实,是大地和深沉的海——这些大智若愚的美德,在第二部神雕侠侣中清晰地体现了出来。

反而,黄蓉的主体性异常明显。她极美且聪慧,总是根据自己内心的指引,果断且毫不拖泥带水,任性(父亲责骂两句就离家出走)且惊骇世俗(比如郭靖对拖雷说要娶华筝的时候,在江南六怪面前和父亲的对答)。这些特征不是没有缺陷,倘若仅止于此,便难免有点轻薄,像溪涧的阳光碎影,美则美矣,固然灵动,但少了底气。
直到郭靖误以为黄药师杀了自己的诸位师父,因此对黄蓉冷漠且充满杀气,甚至辱骂。黄蓉并不以怨报怨,伤心之际仍然协助郭靖对敌、保护柯震恶,并在铁枪庙中不顾性命,让柯震恶明白了欧阳锋和杨康的阴谋。之后她不记前嫌,悄悄指点郭靖打仗。这需要怎样的大度、勇敢、和坚持!因此,我们看到了黄蓉的主体性的深厚地基,她的美不再是溪涧浪花,而是大海表面的波光粼粼了。

爱能够在最大程度上激发出人所本有的善,但黄蓉做这些时,并不是因为善,而是因为爱。但旁人被她深深打动,却不仅仅是因为爱,而更多是因为善。这就是休谟意义上的理想的善了吧,与康德意义上理念的善恰恰相反:康德的善,是要因为善而善,而不是因为别的而善。我更情愿把这对截然相反的观点,看做个人和个人所在的文化传统的秉性和气质上的差异,而不是就理论谈理论,因为这样难以走出相异的表层。

赵敏是再版黄蓉,张无忌是英俊聪明版的郭靖,只是少了郭靖在爱情上的确定。张无忌尽管众望所归,又风流又善良,但他也是被姻缘际会被动地推着走,见不出太多主体的选择和力量。他固然超脱,对权力和荣华并无兴趣,但他的超脱(即自由空间)似乎缺少一个明确的维系,缺少那个确定性的支点,所以读者看不出,他自己也不大清楚,倘若姻缘际会不再有什么给他去拒绝,他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一切和平下来,他似乎和郭靖一样,也是被自己许过的诺言缠住了,把自己关在一个自己制造出来,却为他人所利用的言必行的笼子里。

反而赵敏一直都明确自己想要什么,并因此果断放弃皇家富贵,在夕阳中,凭借父亲对自己的宠爱,与父兄诀别,从此跟着父兄的敌人走了。

对,黄蓉和赵敏的确定性支点都是爱情。或许有人会说,不过是小情小爱,没什么了不起。但我却觉得这是高明的。男人从小被社会性绑架,仿佛满脑子不是国家民族就没有骨气一样。但这些教科书的教条,有多少真正进入了内心,多少经过了个人的反思?不首先追求最贴身最体己的生活,反而一心为大盗聚敛效忠,这不是大,而是糊涂。

最有趣的是杨过和小龙女。与郭靖和张无忌相比,杨过离经叛道,有自己明确的主体性支点:要娶他的师父,他的姑姑,要和小龙女相守。
我对神雕侠侣的不满是,小龙女戏份太少,金庸似乎满足于把她刻画成杨过心中的爱与美的符号,而懒得为她赋予人作为人的主体性。他们聚少离多,与其说小龙女是他的爱人,不如说是他的形而上的符号。于是我突发奇想:杨过和小龙女本是一个人,同一个人,她是他的生存根据,他是她的人生。而,杨过对小龙女的找寻过程,便是“成为你自己”的过程吧。

 

 

子路:

 

你这个“确定感”难不成就是“信念”?因为信念,或者基于信念的执著,是可以也应该和自由相容。这里的自由就是康德意义上的实践能力了。基于纯粹理性而达到的自由,只有在实践层面才得以运用。这里的运用,就是一个有理性能力的主体的自我呈现。从这个意义上说,确定感-自由-主体性,就相融贯了。

我要说的可能还有,自由并不完全就是对信念的执行,即如笛卡尔从这里边体会到的一样。这当然是可贵的,但这里毋宁看成是信仰的自由,是得救的解放,因其唯一所以可贵。但这种种的一切所真正驻扎的基础,也即那个原本意义上的自由,并不能被局限为某一种解放之路途,它不是一条路,而是路之路途,此路途——或曰方法论——让各种道路得以可能并呈现。这才是我们在根本上对自由着迷的原因。
“在自然主义的背景下,人们争取自由,则是为了将自己区分于无机物和其它生物,为了修复人作为人的尊严和源发性。”

这里也显现出自由对于人生在世的意味。人永远不会停留在某一种“背景”或设定中,人始终保留有批判的权利。人对自己的否定和肯定是共同促成了人的主体性的。因为人要超越自己。超越是人的原始性和自发性的根源。“自由是此在的超越”(Heidegger)。这是因为,人在自身内部就不是安分的,不是固定不变的,不是僵硬的,它在自己内部出离自身,生存(ek-sistenz)是有绽出的意味的。而这恰恰是重新把握主体的关键所在。即便是那种“坚持”的确定感,也可以在超越中得到解释。

 

 

治玉:

 

你这一问我让我一惊——如此阐释自由,自由可不就成信仰了么?想起从前比较康德和休谟的道德哲学,我认为他俩都是在刻画自发性。而这个自发性,或将其称为道德,或自由,抑或信仰。

你说那种坚持的确定感也可以在超越中得到解释,我很认同。因为这个确定感不是也不该是铁板一块,而是允许不断的质疑和批判的,否则就成了僵死的教条。而当质疑的理性力度足够大,这个确定性也应当被放弃,然后在放弃之后的自由空间里,重新寻找并获得新的确定感,重新生成一个自我超越的方向。

不过,这其实是彼确定感超越此确定感的过程了。这个思路其实对确定感本身造成张力。 但你在这里说的,似乎是在不放弃既有确定感的情形下,仍然做到变动着的生成和超越,即确定感作为确定感本身的变动和自我超越?

笛卡尔的自由说,我很看重他对自由和漠然的区分。我觉得所谓“上帝死后”的种种对自由的言说,似乎说的都是漠然,而不是积极意义上的自由。如笛卡尔所言,漠然固然不是与自由毫不相关,但至多只是最低级的自由,是摆脱了桎梏和被规定之后,开始生成主体性之前的那段真空地带。而你说的“路之路途——那让各种道路得以可能并呈现”,便是作为一条路的确定性之自由的土壤,确定性在此土壤上孕育而生,当它在质疑之中消解或瓦解,也不过是回到了土壤,重新孕育进一步的确定性吧。

另外,我刚发现,笛卡尔对自由的理解,倘若阐释成“对信念的执行”,“得救的解放”或“某一解放之路途”(当然,这些都是主体自身的意志所规定,而不是来自外在的施加),是不是跟康德的自由意志之为善意志如出一辙?都是对一条主体自身认定的道路的坚持?

 

 

子路:

 

我觉得,此文反映的是你的另一种精神气质,实际上,照我一直以来的印象来说,我听到你对笛卡尔的这样一句话如此推崇,本身就很吃惊。你的另一种精神气质,或者说在诗歌里表现出来的气质,是对立于这种态度的。

寻求确定感,是一种宗教情愫,是对于存在者的信仰激情,是拐棍理论。宗教因为确信而喜悦,哲学因为怀疑而喜悦。我不是说宗教的这股激情不好,但哲学上我们确实有更为冷酷的一面。

不动心。有的执著或者确信,常常是矜夸的,是急切的,以至于当反驳、压制、灭绝来临时,执著变成偏执、确信变成迷狂。但是,真正的执著恰恰是“不动心”,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是“宠辱不惊”。

完全在小说刻画的人物形象上来评判他们,似乎也是不完整的。因为小说不会写柴米油盐。对爱情的执著、对于所钟爱人物的确信,这是可喜的人生发现和人生享受,但我不确定她们是否完全达到了主体性的最高峰。

 

 

治玉:

 

Gelassenheit,你将之译作“随它去吧”,我觉得比“泰然任之”的译法更大气、随意,和恬淡。
这和笛卡尔意义上的确定感应该是不矛盾的。因为我把确定感看作生成主体性的支点和起点,泰然任之则是目标状态,是结果。倘若不从作为确定性的积极自由出发,便难以来到泰然自若。

笛卡尔的宗教情结显然很浓,但他同时又是理性、反思和自然科学的发起者。洛克亦然。读到洛克的《政府论》时我很诧异——他的经验主义认识论不是认为人心是白板么,tabula rasa,怎么做政治哲学却又先验地预设了基督教神学。

所以我很喜欢早期现代哲人,大概也是因为自己的气质相通于他们内心的宗教情绪和理性精神的冲突与和解吧。确信,毋宁是疑信,是在相信中不断怀疑,又在怀疑中不放弃一份由自我生成的坚守。信是开放的信,因为开放,而得以透气;因为透气,而不会偏执或迷狂。

————
借用金庸小说中的人物,仍是在摸索一个主体性的起点(因为我把作为自由的确定感看做生成主体性的起点而不是终点),所以她们肯定不是主体性的高峰,而毋宁是主体性的开始。

 

 

子路:

这样一说就通顺啦,另外,你是说每个人首先都得有个自我确定的认识?

以及,坚持信念,我们称之为狮子状态?

 

治玉:

不是认识,是一次情绪上的击中。但这个情绪,不是浮浅和庸俗意义上的“心情”,而是带动了整个生存体验的方向感,是个人调动潜能的一个支点,支点和起点。

在怀疑中坚持信仰以及在信仰中腾出空间来怀疑的完美例子,是鱼——在水里边游边呼吸,怡然自在。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