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与自然生活

——施特劳斯Natural Right and History(《自然正确与历史》)读后。顺便提一下,有的译者把这里的Right译作权利,不晓得是不是没读懂原书。

 

越往后读,越明白施特劳斯为什么在开篇处反对所谓历史主义:他批评近代政治哲学家太强调描述人,而忽视了人的应该,忽视了人所具有的能够达到高贵的潜能——所以此书以抨击历史主义和韦伯的价值中立开篇。因为历史主义相当于放弃了他想捍卫的那个超越时代的绝对的、客观的自然正确,为相对主义开了口子。而韦伯式的社会科学将价值判断从事实描述中剔除,更是因为主张描述,而全然放弃了规定(人、社会)的努力。

全书读来寡味,捍卫的情绪多过思辨,这捍卫固然不是喊口号的激情,却也并非冲淡平和,只是乏力地念叨一个可疑且缺乏论说的命题罢了。不过读到结尾,倒也感受到了全书结构的精妙,那种呼应相扣的思想演绎,余音绕梁了俩月,无心孕育出了点批判:

放弃绝对的一元价值,跟放弃价值或价值虚无主义是两码事。绝对的一元论和彻底虚无,只是两个极端,极端之间显然有广阔的价值观念的空间。比如尊重不同的文化习俗,并不意味着认为希特勒的作为没错。宽容本就是底线之上的怎么样都可以,一元论者只揪住怎么样都可以这一部分,故意忽略底线这个前提。和那些不明白却又攻击康德的道德哲学的人的思路如出一辙:只揪住自我立法这一部分,故意忽略自我立法必须可以普遍化这个前提。

这里既已见出现代道德的两个要素:底线,和自我立法。所以“错”是现代道德的核心:强制避免为恶(错),却不强迫施行某个善。错只有一种,但各人可以有各自不同的善:封底不封顶。
但所谓古代社会则不仅规定了恶,还规定了善。即:恶只有一种,善同样也只有一种,即符合习俗的。所以,从这个角度理解封闭社会也很好:善和恶都是规定好的,于是这个社会的价值体系是封闭的(封底又封顶),在一个更为抽象的层面上对应于社会秩序的固定和封闭。

封底不封顶的价值观,毋宁是植物的。比如一棵树,根基在地,枝叶并不都垂直指向上空,而是朝各个方向伸展开来,形成一个美妙的树冠。现代社会允诺并鼓励个体性,个体性毋宁是可能性空间,不同的个人在自己的空间之中,经由自发性的孕育,伸展向不同的方向,呈现出不同的形貌。由这些不同的个体所构成的社会图景,便如同一棵树冠丰茂的大树。

施特劳斯对霍布斯和洛克的不满在于,两者都把社会的根基建立在人性的阴暗面上:霍布斯的契约论的起点在于人对暴死的恐惧,人为了避免暴死,所以进入契约。洛克的社会财富积累的根基则在于人性的贪婪,因为贪婪,所以要创造更多的财富。对于施特劳斯来说,这与古代社会的以荣誉为根基的崇高调子相比,是天壤之别了。

这个不满说不通。无论是植物还是建筑,根基和地基都在泥土之中,是晦暗而不可见的。为了植物生长,所施的肥料,也是粪便而非琼浆。人性中有幽暗的东西,而且难以除去,即便是圣人,也并非除去了这些,而是将其消音而得到抑制罢了。在理念中故意忽略人性的幽暗以构建社会,这些幽暗便会成为定时炸弹和必然的腐蚀剂,以现实的力量来瓦解理念的一厢情愿。
比较而言,干脆通过幽暗的必然性来构建社会,稳固且消除了定时炸弹之患,不是妙计么?而以人性所可能的制高点为构建社会的支点,缺乏踏脚处的现实性地面,像在理念的虚无之处吊了根绳子,人走进去,就成了上吊绳。

施特劳斯认为马基雅维里以来的近代政治哲人,为了让理想容易实现,便刻意把理想降低,以至于理想太过平庸,失去了激发人心的魅力。

一来,探索理想之实现的可能性,制订一个在常规进程中可以实现的目标,这是能够直面现实的明智。被说成“为了让理想容易实现而刻意降低理想”,是种浮夸式的奇怪歪曲。
二来,目标听起来太美,却无法在常规进程中实现,只能期盼特殊机缘来促成理想,这是遇到骗子的典型情境:只有那个本钱,却妄想购得珍宝,骗子正是利用这种心态来行骗的。比如手上只有五毛钱,却想买个五块钱才能买到的大苹果,而且非大苹果不买,这不是找着受骗么:买来的大苹果,一定是烂了芯的。

(打个岔:所以宗教在苦难之地容易传播,因为苦难带来绝望,绝望带来投机心态,妄想绕过世俗的艰辛而来到彼岸极乐。)

理想和现实当然不是重叠的,而是有一个空隙。空隙太小则缺乏诱惑力,空隙太大以至于无法达到,理想就成了压迫现实的暴力。其实这个空隙的大小或许并非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毋宁是,这个空隙或空间里,是否有路,能够由此及彼。柏拉图明确意识到自己的理想国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没有从现实到达那里的通路,“高贵的谎言”是一个本体论,却没有与之配套的认识论。

最后再说一点。施特劳斯认为要指认自然正确,便需回到自然生活。自然生活是被科学和哲学污染之前的人类生活。他认为不需要进行人类学考察,只需从古典哲学的字里行间来体味,便可还原出那个原初的生活世界。
撇开他的实现方法不谈,只是这个还原自然生活并由此指认自然正确的观点就大有问题。科学之前?哲学之前?科学和哲学难道都是从某个瞬间开始,忽然无中生有的么?认知和理论化,本就是人的原始冲动,作为未必被意识到的元素包孕在原始巫术、图腾崇拜、和宗教仪式里。反而,把巫术和仪式与认知隔绝开来,恐怕才是施特劳斯笔下所嘲讽的现代人的一种想象吧。

从来就没有所谓纯净的自然生活。自然生活仅是在既定预设下的一个理论假设或猜想而已,与其说是一种还原,不如说是一个想象。正如现代政治哲学的自然状态假说,是在既定的以个人为单位的抽象预设下的理论假想。自然生活和自然状态的区别,恐怕只是一个附着了乡愁,一个突出了个体。

与其说从未有过自然生活,不如说,人类生活从来都是自然生活。家庭和人群的聚居形式是恒定的,内容也从未产生过什么本质的变化。太阳底下无新事。什么古今之辨,中西之争,多只是理论家的敏锐想象罢了,像各种镜头,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拍下人类生活的实情和期许。

 

 

子路:

 

其实通过施特劳斯来看启蒙时代哲人,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捷径”;他的批判让我们以极为简练的方式把握了启蒙哲人的思考,这也归功于他的批判本身建立在对启蒙哲人的学术总结之上的。这评论让我想到:

一. 我们很难说启蒙哲人有意如何如何。他们创书立说,也无非是基于时代心灵的灵光乍现,感觉到以这种方式最能找到合乎理性的解答而已。至于心灵的堕落、价值的敉平,这些并非他们“有意”为之的结果。或者恰相反,在他们提供解答之时,他们恰恰是为了丰富灵魂和创立新的价值。只不过那时并不能准确知道新价值是些什么。但那么多思考者在不同时间涌现出来,为某种方案做出辩护,我觉得,这就是时代的理性吧?

二. “封底不封顶的价值观”,倡导“底线伦理”、法律规范,而不是崇高道德、精神楷模,这是非常务实的实践指导原则。我们能否说,这归根结底,是由于道德事务中的自由原则被审慎的考虑了?因为如果承认人们是因为自由而遵守道德,而非不自由才遵守道德,那么,就必须为人类实践留下广泛的空白,以便让自由本身显现出来。事实上,规范本身已经极不自由了,这就是无政府主义所用力的地方。但目前看来,我们毕竟还是需要规范,因为人与人总是要打交道。

三. 施特劳斯对柏拉图式理念的不变性、超越性以及高贵性的追求已经到了极端的地步,在这个意义上,他的哲学毫无现代意义(现象学同样有回归古典价值的倾向,但不是以迷恋理念说的方式出现,而恰恰是与现代精神暗合的)。刘小枫年轻时在多篇文章中批判崇高理想的伪善本质,但碰到施特劳斯有为我所用的价值,就不顾自己打脸了。

四.说到“自然”,施特劳斯理解的自然已经是变易之后的自然概念,在古希腊,自然和nomos相对,那个时候的“自然哲学家”想要把捉的自然,是具有“物活论”意味上的元素,海德格尔由此试图把握那个自然与源初的“存在”的本质同一意味,也就是生成的涌现。但尽管如此,由自然入本质(nature)还是不可更改的形而上学思路,所谓自然法和自然正当,都是理性本质上的规定性和正确性,毫无“自然”可言。但现代西方人——英国人从政治架构和行为实践上、德国人从精神领悟上——重提了自由,这反而是最具“自然”意味,并让人经由此在这个存在者重新领悟世间所有存在者之自然、之存在的最佳方式。

 

 

治玉:

第二条补充一点:底线伦理,不仅是务实,更是让个体通过自由来生成自身的精神环境,即“为人类实践留下广泛的空白,以便让自由本身显现出来”。于此,自由不仅是让人“遵守”道德,似乎更是让人“创造”道德。不仅促使人实践既成的善的观念,更是鼓励人重新阐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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