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耻

(关于Zahavi的《羞耻与暴露的自我》一文,链接见文末)

此文的讨论焦点是羞耻这一情感现象中自我和他者的关系。我觉得文章的第一部分可以删掉或简略概述一下,因为它的作用仅仅是由发展心理学(对幼儿的研究)的相关文献引出以下区分:不涉及自我这一概念的原始性情感(比如喜悦、惧怕、悲伤),和涉及自我这一概念的结构比较复杂和高级的情感(比如羞耻、内疚、嫉妒),并以此确立羞耻和自我的本质关联,即羞耻是由对自我的负面态度而引发的一个情感。
扎哈维从这里进入正题,探讨这个“对自我的负面态度”究竟非得是他人对我的负面态度,还是自己对自己的负面态度就行了,不必透过他者的眼光。

论辩双方,一方是萨特,认为羞耻来自他人对自我的注视,在此注视中自我被他人对象化或客体化。另一方的舍勒认为羞耻源于自己的野心和理想与自己的有限性和无助之间的差距,这并不涉及他者。
泰勒似乎可以看做双方立场的折中:她认为羞耻源于主观评价和客观上对自我的评价之间的落差,这个客观视角涉及他者或理想化的他者,但他者并不参与构建羞耻,而毋宁只是使得构建羞耻的评价落差成为可能。

扎哈维本人似乎更倾向于萨特一方,认为对自己投来目光的他者不必是真实的他者,想象中的他者足矣,甚至早已内化于自我的他者的视角或社会性标准或规范就行了——我们都生活于其中。他引用了一个很有趣的比喻:“自我仅仅是社会水流中的一个漩涡。”

这个讨论,在我看来,缺乏一个考察情感现象的重要维度:演化论意义上的考察,即整体上的情感现象和具体某个情感在人类早期的聚居生活中所起到的协调作用。比如(作为正义感的)愤怒,促发对侵犯者进行报复,并威慑其它可能的侵犯。也就是说,基本情感在演化论历史上的早期人类生活中,对人际间起到的协调作用,经由风俗的过渡,相当于聚居形态进入成熟期之后的社会律法。
甚至可以说,很多基本情感在相当大程度就是这么形成的。
并且,演化论历史塑造着人的心理机制,让我们产生看起来非理性却直接而强烈的情感反应,我们固然可以在反思中对这些反应进行压抑和克服,但这并不说明我们的心理机制不是在漫长的演化论历史中形成的,而只是说明我们能够在反思中超越自身,超越那个给定的心理机制。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不能仅仅就羞耻感来谈羞耻感。与羞耻对应的情感是厌恶或轻蔑。你轻蔑我,当这个轻蔑是合理的,我便被期待感到羞耻。就像合理的愤怒对应内疚。当我做错事,你感到愤怒,我便应该感到内疚。内疚是一种让人不快的情感,为了避免再次体会到它,我便会努力不再做错事——这是人际间一种有效的调节机制,保证早期人类能够在群居中不(频繁)侵犯彼此,以便在大体上能够和平团结地凝聚起来对付外敌,比如自然环境、野兽、敌对部落,以便群落能够生存下来并繁衍下去。

羞耻对应厌恶或轻蔑。道德心理学领域的文献认为,在早期的宗教性或等级秩序严明的社会中,当一个人对秩序有所僭越,以下犯上,他人便会对他投以轻蔑的目光,他便会感到羞耻。当一个人触犯了宗教禁忌,比如吃了禁忌的食物,他人辨认认为他是不洁的,并厌恶他,他便感到羞耻。他者的目光不必实际出现在自己面前,因为自我或多或少已经内化了他生活于其中的等级观念或宗教禁忌。价值观是有传染性的,哪怕是有意识的抵抗,也得在早期教养的内化过程的基础上。

我们可以在这个基础上重新考察舍勒意义上的羞耻。他说的羞耻感是高度知性化的: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与自我的有限性和无助之间的落差所造成的。我们必须探究这个表述是如何植根于原始羞耻感的。舍勒说的羞耻,毋宁是在表达对自我的失望情绪,是“无能于”所带来的负面感受。而上面谈到的早期人类社会中的羞耻感,即“无能于”在既定秩序中上升却通过僭越行为来模仿居高位者的行为,他在别人的轻蔑中感到了对自身的失望;犯禁者“无能于”控制欲望而变得不洁。所以,这些原始性情绪和舍勒意义上的羞耻有着共同的结构或者说同源:无能于所以失望。正是因为这个同源,后者才能被看作是羞耻感在人类演化史的新近阶段里的一个表达。

其实羞耻对羞耻者造成的行动倾向也很切题,可惜扎哈维没有提到。感到羞耻的人,会倾向于把自己隐藏起来,躲避他人,逃避社会。而内疚正好与之相反,根据道德心理学的文献,内疚倾向于激发补偿行为,这一补偿行为并不局限于被侵害者,而波及到一般性的他者。比如当我因为侵犯了某个人而感到内疚之后,我会更乐意帮助他人,任何一个需要帮助他人。
那么,在这个意义上,羞耻可以看做是反社会的情感(而不是非社会性情感),让自我更加疏离于他人和人群。而内疚促进着自我的社会性,让自我和社会更好地交融。

于是,我们可以窥见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宗教性或等级秩序严明的社会中,羞耻者的遭遇是被驱逐或被隔离,因为他冒犯了宗教禁忌或等级秩序,他不应该继续留在他的社会中,因为制度不容,他最好从社会中消失,被消灭。毕竟,在人类早期的历史阶段,秩序还未稳固确立,所以秩序大于个体。驱逐犯禁者和僭越者,是为了保存秩序。
而内疚者生活于其中的社会,通常和主要是强调个体的个人自治型社会。个人自治型社会中,主要的侵犯是侵犯了他人的自治或自由,被侵犯者感到愤怒,侵犯者感到内疚,并寻求补偿,比如道歉、赔偿,或给予额外的帮助或捐赠。他们都无心消灭对方,而是在复仇和补偿的对话中试图沟通出一个让彼此都满意的解决方案,这也正是现代社会的契约道德的一个体现吧。在这个人类历史阶段里,基本秩序已经充分确立,所以秩序需要保存个体,或者说,人们更需要在基本秩序的基础上设计出保存个体的秩序细节。

你的愤怒与我的内疚,更像一个对话。而你的轻蔑与我的羞耻,则是单方向的驱逐和摧毁。

扎哈维在文章开头提到的,羞耻包含并以作为整体的自我为目标。其中“作为整体的自我”很吸引我,可惜他完全没讨论这个问题。其实这也解释了上面的宗教性或等级制社会和自治型社会之间的区别。
因为羞耻感是关于作为整体的自我的,所以当我持有这一负面的评价性情感,我便否定了自我本身,自我的全部。有了这个对自我的根本性否定、全面性否定,我便可以消失了,从那个社会中消失。
而内疚并不关于作为整体的自我,而毋宁只是涉及到我的一个具体行为,对我的这个行为持有否定性评价,并不意味着我因此就彻底自我否定了,我还可以补偿,并通过其它积极的行为来重新书写我和被侵犯的他者之间的关系。

当然,社会并非只是排他的某一种形态,而毋宁是以一种形态为主,其中渗透着其他形态。比如自治型的西方社会中显然不是没有宗教性和等级制的元素。就像个人的心理机制,是复调的,各个历史层面并存。新近的层面在生成,而古老的层面也仍然在,或许趋于惰性,但也不是不起作用。

羞耻和内疚也是兼容的,一个人可以因为一个行为同时感到羞耻和内疚。比如,某女因为情绪失控而对恋人说了些过激的话。事后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但同时也伴随着少许羞耻——准确地说,羞愧。因为这个行为可以反映于作为整体的自我:首先,小题大做地生气,说明她的心绪本就不对劲,精神状态不充盈,缺乏整合自身的力度。其次,本能的情绪人所难免,问题在于怎么调控。她没调控好,说明灵魂不和谐,而不和谐的灵魂意味着不整一的自我(柏拉图)。
所以,当她同时感受到羞愧和内疚,就会有情绪冲突。因为这两个情感指向两个方向相反的行为:羞愧让她逃避,把自己藏起来。但内疚却要求补偿,以修复关系。最后理性会告诉她,在这个案例上,羞愧的合理性显然不及内疚,所以应该根据内疚来行动。

说到情感的合理性,我要强调一下,人们时常混淆两种意义上的情感理性:比如羞耻,跛足且驼背的人会因为这一先天缺陷而感到羞耻,就羞耻自身的逻辑而言,他感到羞耻是理性的。但他的跛足和驼背是天生的,又不怪他,倘若他的羞耻感让他过分自卑而不能良好地生活,那么从实践的整体视角来看,他总是感到羞耻则是不理性的。
说个政治不正确的话:为什么先天缺陷是典型的带来羞耻感的个人特征?因为演化论本身倾向于淘汰不良基因,保留优秀基因。在早期的人类历史中,生存是艰难的,倘若你跛脚,你在群体狩猎活动中行动不灵活,不能做出足够的贡献,也难以获得交配的机会,这其实就是在社群中的被轻蔑、被厌恶,被边缘化。我当然不是说有先天缺陷就“应该”被轻蔑,而只是解释为什么先天缺陷会带来羞耻感——这当然是可以在反思中被克服的。

扎哈维提及了羞耻和道德关系,他认为羞耻并不总是道德的,而且和道德没有本质关系。我也认同,尤其从我上面举的例子来看,都无关道德。但在以下意义上的,羞耻和道德并非没有重要意义上的关联:羞耻是一个社会性情感,而道德的源起本就是协调社会生活的,是自我和他者之间的对话,尤其是关于行为底线的对话。在早期的宗教性或等级制社会中,轻蔑、厌恶和与之对应的羞耻,带有强烈的道德意味,形貌不幸者也会被认为是作孽的报应。只是到了现代以后,社会形态发生转变,羞耻的道德意味才渐渐减弱,但愤怒(义愤、正义感)和内疚仍然带有明显的道德意义,因为个人自治型社会需要这两种情感来协调人际生活,而不需要或鼓励宗教式的打压和排斥。

一个东西是否跟道德有本质关联,我认为不能仅从当下的共时层面考察,而必须引入它的源起和演变历史,看清它的来龙去脉。只是倚赖当下的直觉,通过几个身边的例子,并不足以探求出它和道德有无重要关联。甚至道德本身也必须放在伦理思想史中进行理解,并且回到原初的道德现象,而不能仅仅倚赖某个理论或任意的直觉而做出轻率的判断。

其实写到这儿,想说的差不多都说了。最后只是谈一谈萨特论羞耻:萨特认为羞耻源于他者的目光。他者的目光甚至未必是对他的负面评价,不是轻蔑他,而只是这个目光本身,就让他羞耻。因为他者在目光中对自我进行了对象化或客体化,降低了他的自由存在。
这个观点很奇怪。
不是不明白他的用意,他的羞耻感毋宁是来自存在论上的考虑。但这个存在论前提本身站不住脚:他者的目光在物化自我。是么?当然不是没有物化他人的凝视,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凝视都是在物化被凝视者。尊重、欣赏、敬佩,甚至喜爱,也都是凝视他者的目光,我不认为这是在物化别人。我又不是美杜莎,难不成我看你一眼,你就成了石头?
萨特说,人为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认为身体是从(内在)自我中逃了出去的那个永恒的外在。我觉得这话当成一句诗来看未尝不可,甚至还是好诗,但正儿八经地将其和羞耻感联系起来,我就感到莫名其妙了。

于是很不厚道的联想到:是不是因为他的形貌太抱歉了?

Zahavi的文章链接:http://cfs.ku.dk/staff/zahavi-publications/Sartre_-_Shame.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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