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脸叔叔

 

去年万圣节后不久,看见社区一户人家的门口,摆着一个雕成鬼脸的南瓜,形状和样子让我一惊:很像小时候院子里的“烧伤的人”。

 

第一次看见“烧伤的人”, 大概是十岁的时候,刚搬进家属院,和小伙伴一块儿跳橡皮筋或踢毽子,有个人骑自行车路过,脑袋状若南瓜,面部炭黑,五官都被烧毁,整体上看,就像一个烂掉了很久的南瓜上,开了大小不一的五个孔:眼睛、鼻孔,和嘴。

 

印象里当时一个叫黄敏的小伙伴说,这是她叔叔,几年前私自灌煤气,结果煤气罐爆炸,严重烧伤。老婆和他离了婚,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到处打麻将,工作没了,住在父母家里。又听涓儿说,他的前妻就是她奶奶的邻居家的女儿。

 

——回想起来,从前那种家属院,大概就像现在的美国小镇吧,镇上的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是沾亲,就是带故。

 

每次看见烧伤的人骑自行车路过,我都心惊胆战。偏巧两年后,我家搬进了他住的那栋楼,还是同一个楼道,他家在二楼,我家在六楼。

 

小时候本就有楼道恐惧症,害怕上下楼梯,尤其天黑以后。最开始还没有声控灯,得走到每一层,手动开灯,经常会有楼层灯坏了,也不修。自从搬到烧伤的人楼上,每天上下楼都成了考验,将要路过二楼的时候,就一阵疯跑——还是时不时撞上,出一身冷汗,也没法跑得更快。

 

后来,有阵子楼道门口流行装防盗门。有天下午放学回家,大概是冬天,天也快黑了,我正站在楼道门口掏钥匙,铁格子门的背后忽然闪出烧伤的人的脸,吓得我魂飞魄散,拔腿就跑。那恐惧感真是不折不扣的:活!见!鬼!了!

 

从此以后,我倒是不怕鬼了。因为,“鬼”这个玄乎得大象无形的概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可见和不可知的悬念才恐怖,而在我心中,鬼,已经牢牢地坐实成了烧伤的人。他就住在我家楼下,因为煤气爆炸而烧伤。这些平白的事实太不玄乎,太家常了。

 

当时电视里热播琼瑶剧《鬼丈夫》,大抵就是一对男女缠绵恋爱,男的家里失火,严重烧伤。每天打开电视,就是女主角哭天喊地,要死要活地想见她的烧伤了的情郎。我就好奇,此女若是见到他了,她的反应真的会和楼下的烧伤的人的前妻有所不同么?

 

上大学以后,只是偶尔住在院子里,碰见烧伤的人的概率更是偶尔中的偶尔。似乎也不觉得那么可怕了。反倒似乎有点儿亲切,像是和童年的一角打了个照面。

 

再后来生活在国外,有次和妈妈说起烧伤的人,她说,他人挺好的,见了面都笑着打招呼,时常帮朋友跑单帮,好像还有了女友,经常看见一个面如满月的女人在他身边,一起买菜回来。

 

想来,从我第一次见到烧伤的人,到现在,差不多有二十年了。遇见的时候,他肯定认不出,我是当年住在他家楼上,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的那个小家伙,但我总能认出他。而且,他是不会变老的,从带上鬼脸面具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停在了他年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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