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五月, 2009

华丽的词

助教培训时,和一韩国美女聊电影,我给她讲伯格曼和伍迪艾伦晚餐的缎子,说伯格曼的情人离开他去百老汇演戏,伍迪艾伦为了结识伯格曼,便追求她。我不晓得“追求”怎么说,记得应该是“courted her”,一个老师路过,有些诧异地问,你说什么?我重复了一遍,“这是十九世纪的英语。”
我们问,那“追求”怎么说,“just‘ask her out’”——约她出来。我们大笑。想来,“court”这个词太有骑士时代的遗风了:“court”最常用的是名词:法庭、府邸、王宫。携带着一股又华贵又古典,形式主义得不得了的气氛,除了传统欧洲的贵夫人和莱布尼兹人等,别人也的确消费不起这个词,又华贵又古典,又华贵又古典的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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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或到处

                  
                      nowhere3 

                      nowhere2

                      nowhere1

                                               摄于芝加哥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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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核

——听巴赫无伴奏小提No.3,Gidon Kremer


数月前读Korsgaard关于自我的构成一文,她说做人与做好一个人,是同一件事,就像造房子,造与造好,是用一个活动。如果你造房子时不考虑屋梁、结构、材料,如何让房屋坚实与舒适,那你本就不是在造房子,而是在做另一件事:偷工减料,敷衍了事,那只是在模拟造房子。
读时有种被点醒的感觉:做,与做好,是同一件事。
前两天反省,突然想起柏拉图说的善,与此相通:个人之善即灵魂的三部分得以和谐:理智——经由胆识的协助——统治欲望。如果灵魂不和谐,问题不止是你能否善,而是,你根本就没有自我的同一性:你的行为的作者不是你,而是你灵魂的某个部分,是放纵的欲望,盲目的勇猛,或架空了的判断。此时,并没有“你”,只有一堆乱糟糟的心绪和鲁莽。

和谐的自我。这既是前提,也是保证。就像一枚果子,保有自己坚硬的核,就算被敲碎外壳,吃掉果肉,也总能因为核之完整,而继续生存,并且好地生存。如果没有这枚自我之核,便不止会被外界的纷扰而左右,而是根本就丧失了一个完整的个人所应有的轮廓,连信任都显得乏力。如此,我现在只考虑该做的事,并努力做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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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相爱

                     sweethearts

                                         摄于密西根湖畔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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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女人

这几年在哥伦布,头发需要剪了,就去一个大连女人那,齐齐地剪短点,不要任何花样的。因为最开始不知她手艺如何,万一弄得难看,就够郁闷。她四十多岁,来美国前在一家国营理发店工作,离了婚,有个儿子,学医,考进第二军医大学读研,她为此很自豪。为了不交税,她的“理发店”是私人性质的,就是她租住的公寓里的一间房,名曰“子琦美发屋”,布置得很地道:镜子、水池、座椅、白布单、发型杂志,总之,该有的,也都有。去理发的都是中国人,有学生有教授,先电话预约——她只在周末理发,平时在麦当劳打工。因此,她把那家麦当劳称为“我单位”。
大概两年前,她信了基督。给人理发时,神叨叨地劝人信教,加入教会组织。据说有时她从“你觉得你现在幸福吗?你认为什么是幸福?”问起,直到气急败坏地说,“你满足于没有信仰的生活嘛!”但手并不停,按部就班地给你理发。
她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看上去比她年轻些,略有小白脸气质,公寓的墙上挂着很多相框,都是他们在自然公园的合影。她称他“老公”,理发时如果他不在,她就喜欢讲起他,“我老公”如何如何,“我老公”如何如何,像有些热恋期的少女,甜兮兮地叫男友“老公”。为此我隐然觉得他们并没有结婚,但她要这么称呼。有次她说她老公好享受,他们一起去纽约换护照,她想省钱,住华人区的便宜旅馆,但他非要住曼哈顿的豪华酒店,也只好依着他。如此说来,我的印象还算准确。

她信了基督后,经常在华人的教会组织里忙和,多了很多“姐妹”,乐此不疲。大概她老公也信基督了,有时听她抱怨他,“成天就在教会呆着,家里的事也不管。我说那就都饿着吧,随便弄点东西填肚子。”去年初,她半怨半怒幽幽地说,她老公早晨开车去上班,见两个中国女生在雪地里走——刚来这里做博士后的——他就让她们上车,把她们载去学校了,之后每周都开车带她们去超市买菜,问她们需要什么,就把家里的东西拿去给她们。“有了信仰的人就是这样无私,唉,完全不为自己着想,只替别人想。”我听后想到,教会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后来,听说她烦起了博后,常对去理发的人说,“我最看不起博后。工资那么低,还心甘情愿当苦力。”倒像国内的学人,混得好的,听说谁在做博后,便心知肚明地笑笑,也不说破。但北美的情形不同,博后常是件好差事。但她不爽博后,显然与此无关。她还说她儿子,考研究生考了“全国第一”,大家也都听着,没人多问。

去年我回国大半年,也懒得收拾头发,习惯了最自然的样子,觉得“发型”已是多余的东西。七夕那天下午,黑黑去发廊洗头吹头,我陪她去,顺便也把我头上“那床棉被”剪短点。“不要发型,剪短、剪齐就行了。”发型师很惊讶,百般推销,我百般坚持,便也只好按我说的,剪短,剪齐。但他怎么也剪不齐,都买了单,又修补了几次,还是多出一块。黑黑无可奈何地说,算了,别人大概从来没剪过你要求的样子。
回家后我妈说,看来那个大连女人是真的手艺好。我回想了一下,她每次都是三下五去二,就剪好了,长了很久也仍是齐的。想来当初的国营理发店确实训练过硬。我又忆起初中时读到的一篇课文,谈写书法,李苦禅说,最难写的就是“一”字。只是记住了这句话,也不晓得谁是李苦禅。真功夫,总是在看似最简单的基本功里见出的。笔划多了,花样多了,就杂了,容易以假乱真,蒙混过关。
如此一想,便有些对大连女人肃然起敬。习练过一门手艺的人,生命里有踏实的东西,让人坚实地站在大地上。

前段时间,听说大连女人就要离开这里了,大概八月走,因为她老公申请到了去新加坡读神学的机会。以前她说她老公在一家公司工作,做化学实验之类的事情。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又听说去年来的中国男生,把去理发,称作“去河边女人那”,像个噱头,因为她住在奥兰坦金河路(Olentangy River Road)旁边。
可我以后去哪里剪头发呢?当然,到处都是发廊,但我已经日渐觉得,那一家家被发型海报、数不清的镜子、做头发的罩子、器具,和药水,弄得花花绿绿,迷离不堪的发廊,是身外的迷宫,与己毫不相干了。那间保留着八十年代国营理发店风格的“子琦美发屋”,竟在切近的记忆里,素净地勾勒出一小块生活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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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ibniz: Theodicy (1710)

              上帝是完美的手艺人
              他造了世界
              里面有太多的凶险
              血腥、饥寒
              古人一边经受
              一边说
              造物主是至善的
              但如果没有这些悲苦
              该多好
              可“这是最完美的世界
              它不可能更好”
              说这话的哲人
              经历着战乱和瘟疫
              他说这是最高真理
              他发明了积分
              他的力学比牛顿还古典
              我读他的书信
              里面常有自相矛盾
              自我吹捧
              但读来仍是动人的
              因为他一直在说
              “这是最完美的世界
              它不可能
              是另外的样子”
              我相信他每次这么说
              都是真诚的
              就像我看见
              且必须继续看见
              这个世界的丑陋
              却仍然心怀善意地活着
              并深深爱着
              曾让我痛苦
              和哭泣的那个人
              却并没有希望他
              是另外的样子

——————————
想起两年前的一篇旧文:

Louis Armstrong: What a Wonderful World

…那苍老的声音似乎在带着你从生命深处望回来…
1968年他67岁,他的歌声像浸泡在岁月悲欢里的一块布,像衰老的皮肤松开曾被绷紧的年华,松开曾被愤怒、理想、和勇气绷紧的眼前的这个世界。活着多么好,你看这世界多么动人,那些残忍的虚伪的坏透了的,他们都是孩子啊,他们还没长大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长大,你是否会像被疾病折磨的生命眷恋人世那样,去爱他们,为他们在某个瞬间的不知所措而心疼,并决定把自己深深地埋进人世,从此不再去别的地方。(2007.06.25)

YouTube链接:http://www.youtube.com/watch?v=vnRqYMTpXHc

歌词:

I see trees of green, red roses too.
I see them bloom, for me and you.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I see skies of blue, and clouds of white.
The bright blessed day, the dark sacred night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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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1
去年秋天刚到哥伦布,发现眼镜上掉了两小块漆,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弄的。
突然心生感伤,有种破落的感觉。几个月后回武汉,第一件事就是去精益换眼镜,让店员挑一副跟我戴着的那副最像的。酒红色,半框。
两天后陪黑黑去精益——她爸把眼镜坐弯了,她只好帮他送去修。一进店门,店员说,“你是武××吧。”黑黑惊诧,说你怎么这么有名。“我前两天刚来配了眼镜的。”
“我就是比着上一副,找了个几乎一样的。上一副还是05年夏天,你给参谋的。”我当时偏向一副浅雪青的,黑黑说,还是这个酒红的好。其实,我开始偏向雪青,也是因为再之前那副眼镜是雪青的。

我把旧的换成新的,看上去一摸一样。我以为我修补好了岁月,一切都可以一如既往。我以为我把流逝藏起来了,就像没有忍住的眼泪藏在镜片背后。

2
去年十月沃霍尔展时,买了只搞笑的手表:白皮表带,上面画了个手表,有个小窗口,像电子表一样显示时间。四十刀,嫌贵,但难得遇见喜欢的小物件,就买了。
今年开始,那个画在表带上的手表开始褪色了。时间长了,可能就彻底看不出来了。二月时换了新展览,沃霍尔商品都在打折销售。我见那只表打对折,只卖二十刀,就像捡了个便宜似的,又买了只一摸一样的,欢天喜地回家了。

还是带着那只旧的。但已经不担心它的图案褪色了。
你可以为这是美,可以备份,把一些笑靥留在相片里,压平,放好,仿佛很久以后还可以再次戴上。

3
还有一只红白格子的布发卡,做得很细致,是我初中快毕业时买的,在外文书店旁边的一家商场里。因为东西卖得太贵,不久后就关掉了一二层,给了外文书店。后来那个商场全关了,全都变成了外文书店。去年回武汉,发现外文书店的大部分都变成卖体育用品的了,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我一直没有买过别的发卡,需要时,就用它。前些天突然发现它脱胶了,才恍然想起,我已经用了它十二年了。但因为是饰物,并没有“使用”的感觉,只是觉得它一直在,可以束起头发。而它竟然坏了,这几乎让我惊诧。去年底回武汉,发现家里还有个一摸一样的。原来当时我买了一对,因为一直都在用其中的一个,就忘了另一个的存在。

现在,这个脱胶了,我首先想到,要不要让妈妈把那个寄来。再一想,还是算了。就让那只留在家里罢。像时光留在原处的信物——一只发卡,一个居所,一份人生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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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

《莱布尼兹论变化》的小报告改在两周后了,突然有些心生感慨。
单子不会与身外之物有所互动,它的改变不过是自身状态的推进,不但自发,还都是自己之前已然感知到的。每个单子的每一刻,都蕴含着宇宙的全部细节,上帝清楚地知道,我们也朦胧有所觉察,出现在眼前的下一刻,仿若记忆浮现于心。

想来,去年此时,正为变化如何可能而痛苦不已,反复纠缠于蝌蚪变成青蛙后尾巴的去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笃信,曾经——无论多少年前——发生过的,总以某种形式存在于当下。变了的,只是形式。这太亚里士多德了。巴门尼德只会说,无法变成本不是的,那是无中生有;也无法变成本就是的,那不叫改变;所以,变化是不可能的,只有一,只有一的永恒。那么,莱布尼兹倒更像回到了巴门尼德。

“我早已不是多少多少年前的那个我了。”
“那这个‘我’是什么?总得有同一性,来保证‘我’的有效吧。”

我已不再为曾经的苦楚而焦灼。但知性的兴趣倒是留了下来,让我在倾听思想的时候,总能被它一把揪住,从时空里揪出来,被扔进孤寂的放逐,或新奇的冒险,心境却是平和的。想起《理想国》的开头,苏格拉底问退休的富商,钱财的好处。“这是柏拉图惯用的象征——哲学起始于对自己人生的反思,而非对抽象概念的分析。”而之后的思索,就像生命燃烧之后,灰烬里的清凉和铭刻吧。

莱布尼兹的单子多么孤单,又多么完整,和宇宙绑得那么紧,和历史绑得那么紧,以至于时间都成了虚幻的。变化并不发生于时间,变化早已命定,我们不过是太过有限的生灵,只能在幻影般的光阴流逝里,抚摸命数的骨节,凸凸凹凹,仿佛行路。

想起前年,黑黑和谢说起小时候的“汤‘破腿’事件”,只有我一个人一脸惊诧地问个不停:小腿破了,血怎么可能流到上面去呢?别人尽管也不知道那是汤在搪塞,却也并不深究。“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到现在也一点没变。”谢这么说我。或许是这样的吧。人说三岁看到老。那时我已经十二岁了,一生的样子也早已写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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