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六月 5th, 2009

蚂蚁

上周末系主任发群体邮件,说DF教授心脏病突发,住院了,大家可以发邮件问候一下。说来DF教授是对我最好的教授之一,去年秋天回来读博,也一直不晓得该怎么感谢他,这次就送一张问候卡片吧。
昨天去买卡,没看到合适的,因为康复卡都做得很卡通,可DF教授都六十好几了。我见一张清淡的卡片还不错,是同情卡,上面写着“为你祈祷”什么的,问店员这张如何?她说别,那是家里有人过世才送的。吓我一跳,幸好先问了问,否则就让人哭笑不得了。

见DF教授办公室的门开着,就干脆进去给他。我把这几个学期的学习情况汇报了一下,他问预备讨论班是谁教,听到本,恍然大悟,又不便多说地叹了一声。让我一定不要有挫折感,还反复鼓励我,“你要切记,你非常brilliant,非常有talent。这几年如果仍像从前那样,毕业后前途一定很好。”
说来,上他的课已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刚开始修课,甚至都不晓得分析哲学是怎么回事,乐意搞发明创造,还一套一套的,论文写得不好,但有几次交谈实在很让人开心,关于康德和霍布斯等等。可那已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我时而对自己的能力有所怀疑,不晓得是因为不再像当初那般年轻气盛,还是因为生活厚了,理想的刀锋也就自然钝了下来。但DF教授知道了我在预备讨论班里的劣迹后,竟还笃信般地鼓励着我,想一想,也是蛮感动的。

他问我有没有交到朋友,系里的同学什么的。我说没有。“这不好,要交些朋友,经常讨论一下问题,这也是做哲学所必要的。”他问我是不是不好意思和同学讲话,其实同学都是很热情的。应该不是吧。大概,只是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有时系里的讲座安排在校外,因为全系研究生都在一间极大的办公室里,他们之前在那聊天,然后一起去听讲座。但我总是自己在咖啡馆呆着,读点什么,或写点什么。在办公室常有种不相干的感觉,除了office hours,也就是去查查信箱罢了。

想起我在国内从小学到研一,十七年的读书生涯里,惟一了解我的老师——高中的数学老师。有次我把作业本收齐了,送去他办公室,正好英语老师在那,说我这种个性不适合呆在国内,应该去美国。他头都不抬,觉得好笑似的说,“她?她到哪里,都不会想着去适应别人。”这是十年前的事了。想起也是好笑,他那么个古怪又漠然的人,怎么会是中学老师,还当班主任。

可我想,我到底还是适应了这里的。我喜欢这小城,这学校,这个哲学系,喜欢现在安静的生活,不写论文就写诗,不读书就在夜晚的社区里散步,到处都是松鼠,还碰见浣熊(但据说那是狸猫,因为浣熊不爬树),爬到树上打量我。
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DF教授明年就退休了,去年夏天,他教了最后一个讨论班,政治哲学的。想起前年夏天,有次和他聊天,他讲起在芝加哥大学念书时,上阿伦特的讨论班,“她太德国了,抱着胳膊,仰着脸,在讲台上踱步。”而阿伦特早就去世了呀,DF教授还有喉癌,但还是喜欢讲课,喜欢在听报告时提问。

今天上午我睡过头了,没吃午饭。下午的讨论班后,本想赶快回家喝昨天熬的山药排骨汤,见天气特别好,干脆买了只三明治,坐在一个长凳上,想论文怎么写。长凳前是很宽的水泥地,被浓密的树影涂得暗一块,明一块。再往前是阔大的草坪,上面有不少人,躺着聊天、掷飞盘、晒日光浴,或者从小径上匆匆走过。我突然看见一只蚂蚁,就一只,在水泥地面的光斑里,不紧不慢地走着,因为离我近,看上去特别大,比远处草坪上的人还看得清晰。它就那么慢慢地走着,可一会儿没注意,也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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