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三月 22nd, 2010

卑微

冬季学期的最后一次讨论课,我给学生复习康德的定言命令之人性作为自身目的体版本:“永不可把他人或自己当作手段来使用”,有人问,把自己仅仅当作手段,这究竟如何可能。“卖淫算不?妓女使用自己的身体来赚钱。”
我说,“我用mind赚钱。有什么区别呢?若你们在身心问题上持某种唯物一元论,那思考就是复杂的脑状态——我站这讲课,也可以说是在卖身啦。”
想起维尼说的,“跟剑桥那帮知识分子打交道,就是在prostituting my mind。”

想来,娼妓从事性工业,劳工和设计师从事建筑业,记者从事新闻业,学者从事学术业。无一不是工业,无一不是用自己的一门手艺,来维持生存、养家糊口。做得拙劣,如精于抄袭的教授;做得平庸,如苦于拼凑的学者,难免疲于奔命,辗转劳顿。而做得游刃有余,独树一帜,如秦淮八艳,留名青史,几百年后还被人津津乐道。

仔细一想,性工业有其独特性:它的合法性从不受到质疑。这个“法”不是律法的法——没人觉得娼妓是社会的冗余人群,而哲学却常从自身内部,发出对其存活的必要性的质疑。系里师兄说,韩国的很多学校,要么把哲学系撤了,要么根本就不设了。
而,食色,性也。因了人性的恒定,餐饮业兴旺之时,性工业便自然不会衰落。都是人的基本需求,没有理由厚此薄彼。而玄思毕竟奢侈,以至于其从业者,往往因为工作,而忘了思之本身。

前些天读到阿城的《良娼》,里面江女和她儿子对命运的顺从,极触动我。他们深知自己的卑微,便懂得安于天命,懂得把恩情牢记在心,没有怨艾,没有贪婪,甚至没有期盼,咽下挂念就像咽下唾液,安静得宛如江畔兀自开花落花的一株桃树。
偶尔我想起宋孝慈,带着四岁的儿子,在松花江边看船,看上岸的人,儿子叫他“舅”,便感到暮色笼罩人世时,苍茫中那隐忍的爱与亲近。

这卑微感,是如此贵重——当我从江氏母子,映在字里行间的侧影里,窥到时,我放松了自己已绷紧太久的角角落落。不是妓女的人,常以为自己是尊贵的,不容侵犯的。以为自己的职业是了不起的,不是关乎国计民生,就是如探险者靠近终极的什么,可以俯瞰世界悲天悯人。

这何尝不是自欺。我们把自己看得太重,太重了。谁不仅只是一个卑微的生灵而已,如蜉蝣,如草芥,如一束光线里,毫无规律地上升又落下的尘埃——当你已然学会凝视它们,在凝视中成为它们;当你想做一件善良的小事,想让别人过得好一点,哪怕一点点;当你看到并不美的建筑和行人,因为感到满足就微微笑了;当你突然高兴如一个孩子,在你仿佛从未经历过的童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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