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四月, 2010

          1
          抽屉里放着这些东西:
          用坏了的笔
          看过的美术展上分发的纪念卡
          从前的影集
          不再使用的地址簿——

          那些地址早已换了主人
          如果我
          还有一张明信片
          我会寄往记忆中
          明明灭灭的欢乐与相聚吗

          哦,还有一张现金
          像关于这个
          抽屉的标题:
          这抽屉里的每件物品

          都象征着它所不是的那个东西

          2
          柏拉图讨论班上
          我见斯科特用一张崭新的
          人民币
          做书签

          “这是中国的钱”

          是一张印花的纸
          在另一个国度
          它不用于衡量
          别的东西
          它就是书签,就是纪念品
          就是装饰

          就是一张印花的纸

          3
          前年早春,我在武汉
          在麦当劳买甜筒
          把口袋里的
          四分之一美元
          当成一元硬币
          收银的人纳闷地打量它
          以为那是
          筹码

          可我仍然能在商场刷卡——
          钱,并不需要拿在手里
          它可以只是数字
          只是符号
          越来越抽象

          几乎成了虚无的全部原因
          和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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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式主义分析

          我有盲人的眼睛——

          我伸出手,碰到
          表面。而

          事物的厚度
          呈现出
          我所看到的全部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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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

          为何把时间比作长河
          仿佛有岸

          我拾回早晨
          在一次又一次的
          晨光中,来到
          生活

          如同秒针
          均匀抚过一天的安静

          一个春日与另一个究竟有何不同

          我相信岁月给我的
          比从我这带走的
          多出太多

          如今我静观晚霞
          那松落
          逃逸的美

          让我感到被进入,并
          一次又一次地
          来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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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气

近来觉得,一些绕口,有悖论意味言说方式,似乎源于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的切换。
比如“破我执”。不执也是一种执:执于不执。那么,不执于不执,才是“不执”的意思?肯定不是。这个“不”,不是否定,而是“执”的不出现。那么,言说这个“执”的不出现,如何可能?只要有言说,这个“执”,就非出现不可。
如此看来,只有第一人称的体验,才能显现这个“不执”。即,“不执”,只能被践履,不能被说出。言说它,便成了从第三人称,来观照、描述这个体验,而体验与不执的那种亲密同一,便从视角的转换中消失了。体验与不执,因为在第三人称的描述中被分裂,而使后者在描述中成了问题。

如此,独白如何可能,既然语文总有第三人称性?
在第三人称性中,用第一人称,来叙述自己,难免不是一种反观。因此,作为语文的使用者和语文中的居住者,人,自身内部,是有空间的。这空间不见得是人与自己的距离——仿佛分裂——而是人之存在的一部分,是人生的构成之一。因此,人不会塞实、填满。这自身内部的余地,允诺了思考,和思考中透气的愉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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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

有次黑黑解释“春捂秋冻”的说法:人在春天,要准备入夏耐热,所以捂一捂,让身体适应高温;秋后就是冬了,穿少点,让身体习惯一下凉意,算是准备过冬。
每年立春,我妈都要念叨一遍,我第一次感冒,是我半岁的时候,三八妇女节,我妈见太阳好,就把我抱到院门外的十字路口晒太阳,回家就感冒发烧,还打青霉素退烧。为此,姥奶奶常叮嘱,“春风缠人”。
—————

十字路口,这个词,现在让我心生敬意。“我曾以为,德,在汉字中的本义指的是众人十目一心的行动。再看甲骨,德,其实指的是在十字路口的一只大眼睛。”
众人一致的行动,可能是群氓,是口号,是纳粹。这种“十目一心”,并不能保证关爱和智慧,无非是从众,并参与这“众”的生成与制造,不仅不切身,还有暴力在里面——“多数人的暴政”,经验地说,结果难免不是庸常。
但十字路口的那只眼,因了停留,而有所沉思。它在看,并在观看中判断,和抉择。这观看便犹如独白,不是用第一人称,来叙述第三人称的事实,而是用内心的手电,照亮自身与外物的界线。于此,被观照的,便是这界线的消融、浮现,以及它如何弥合了自然的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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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周六晚上,听到外面较远处,有连续又均匀的滴滴声,估计是谁家的车出了问题。第二天上午洗漱时,发现那声音还在,以至于一整天都时而听到那滴滴声。到了晚上,我简直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像《东京日和》里的阳子,总觉得耳边有什么在嗡,用手扇一扇。后来她病逝了。

这分不清声音究竟来自外界,还是来自自身的现象,很有意思。按照罗蒂的说法,笛卡尔从世界中刻画出了一个自我——我思,康德可看作是对这个“自我”的加工——在世界和自我之间加入一个中介:作为概念框架的先验直觉,对作为原材料的感知进行组织,使得认知(尤其是综合先验判断)成为可能。

可,如果作为原材料的感知本身,因为未经先验直觉的组织,而不能抵达意识,我们如何知道,这些“原材料”确如康德所说?(《哲学与自然之镜》:假设一个女巫说”原材料“是自身组织好了的,如何判断女巫和康德谁是对的?)
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可以知道“原材料”如此这般,那它就不可能仅是毫无结构的一团馄饨。若取后者,这个作为自我与世界之间的中介的“原材料”,显得多余;若取后者,这中介已然退入物自体,如罗蒂这篇文章的标题所言: The World Well Lost。

读这篇文章时,我想到的是,如果感觉世界有变,那改变了的,究竟是世界,还是我的概念框架?
时隔半年,我听到这连续、均匀、持久的滴滴声,真不晓得这声音是源于外界实存物,还是自身听觉出了问题,又或者,听觉系统正常,但意识出了问题。这让我觉得神奇,是个思考我与世界的关系的契机。

连续倾听那重复、持久的声音,会以为那声音本是自己听觉的一部分;连续做同一件事,日复一日地做,到了不用思考的地步,像机器执行指令,那人就被“体制化”了。
可如果,在掏出钥匙,打开门,就消失了进去的日常里,既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轮廓,又不倦怠于周而复始,那就是好的日常了。何况真正的重复,在与生命有关的时候,并不存在,它总是一个维度上的变奏,和另一个维度上的消长,如呼吸,如生息本身的节奏与规(范)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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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发

去大连阿姨那剪头发,听她说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小时候,班上有个同学,叫周为佳,和她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周家父亲有糖尿病,生下的五个儿子里,只有周为佳有先天性糖尿病。周为佳总在院子里的水池边喝水,对着自来水管,喝得肚子又鼓又胀。大连阿姨的妈妈见了,跟周为佳说,这病不治就是受罪啊!得让你妈带你去看病。
晚上,周为佳的妈妈去大连阿姨家,心平气和地说,你看,孩子他爸也有糖尿病,治病贵,我们家治不起两个人,孩子他爸养家,总不能不治吧。大连阿姨的妈妈听了,觉得在理,就不催着她带儿子治病了。
周为佳还是经常在水管上喝水,越来越瘦,肚子越来越鼓。有天大连阿姨的妈妈下班回来,见周为佳躺在水管边,一动不动了。

这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至少四十多年。大连阿姨叙说的时候,我的长发正顺着她的剪刀变短,咔嚓咔嚓的修剪声,从话语的间隙处露出来。每天都会梳头,梳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两根头发落下。一个幼小的生命,在贫瘠的年月里,安静地从人世滑落,仿佛一根落发,曾新芽破土般从皮肤里长出,并紧紧地,那样细弱地连在一个家庭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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