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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新年

又下雪了。艾伦看着窗外,路灯照亮一束飞得杂乱无章的雪花,他一恍惚,错觉那是老式电视机里的雪花——信号中断时占据着屏幕——而自己竟是屏幕里的物事。房间的暖气时好时坏,那就出去走走吧,说不定能碰上庆祝新年的人群。
街上很冷清,黑大衣让他全身隐没在夜色里。走过几个街区,有轨电车明亮地开过,车里飘出歌声,一群青年欢呼着下车。快到市中心了,人和节日彩灯都越来越多,还有狗,带着嘴套,不出声地夹杂在人群里。

市政厅挂满了金色的灯,远看仿佛着火了。有很多临时搭起的舞台,唱民谣的歌手穿着厚实的棉袄,围巾和帽子一样不少。唱摇滚的歌手则只穿一件T恤,聚光灯让他胳膊上的长长的汗毛特别显眼。艾伦在每个舞台都停留一会儿。每一曲开始时,裹着羽绒服的观众都鼓掌,并跟着音乐起舞。
艾伦想加入他们,却似乎不好意思。他移动几下脚步,又觉得不成舞步,讪笑一下,发现没人注意自己,便有点尴尬地离开这个舞台,继续往前走。

他碰巧在欧洲大陆度过新年。

艾伦生活北美的一个小镇上。他是犹太人,不过圣诞;却又不是那么传统的犹太人,于是也不过光明节,犹太传统里的任何节日他都不过。只有元旦是特别的,因为从这一天开始,他写支票时,年份就得是另一个数字了。每年刚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总是写错支票。

小镇很简朴,就像小镇上那些毫无庄重之意的教堂,看上去不过是个低矮的房子。新大陆上的事物多有谦卑的外表,内里却因为抽象的教条而傲慢和保守——生怕别的事物闯进来,占领了他们的空洞。
艾伦在维也纳的市中心晃荡,是十足的乡巴佬进城,堂皇的建筑和雕塑让他总是仰着头,让他变矮了——日尔曼人比他平常看惯了的盎格鲁撒克逊人至少高出至少十厘米,他本算是高个儿,现在,他的眼睛正好看到高个儿的肩。

街头转角处有个咖啡馆,艾伦打算进去歇歇。
里面竟坐满了人,他张望一番,看见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人们似乎正要离开:女人起身穿上大衣,叮嘱孩童自己戴上围巾和手套。奇怪的是,桌边的男人仍旧看着报纸,一脸岁月悠长的神气。
女人带着孩童走到门边,对侍者道谢和互祝新年,便离开了。男人仍坐在那儿看报纸。艾伦走去桌边,问他自己能否坐在这。男人礼貌地点头——原来他们不是一道的,尽管看上去很像一家人。

等咖啡的时候,艾伦打量这个咖啡馆,目光停留在墙壁的镜子上。男人从报纸上抬起头,也看向那面镜子,“这个店有一百一十年了。”镜子上的那排字写道。
“我还以为你和那个女人孩子是一起的。”
“呵,没有别的空位了,只好都挤在这。”
“是时候了我们谈谈那个计划吧,”艾伦忽然一脸严肃,然后冲他眨了一下眼——仿佛他俩也是本来约好来这里会面的,便不会介意一个玩笑。

“我不同意让步。”男人顺着玩笑说下去。然后喝了口茶,伸出手,“我叫朱庇特,从香港来。”“我叫艾伦,来自新大陆。”

朱庇特哼起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艾伦大笑,拍了拍朱庇特的肩,仿佛真成了熟人。“‘朱庇特’是你的绰号么?”
“我姓朱,叫彼得,加起来就成了朱庇特。小时候不晓得这是宙斯的名字,纳闷语文老师点我名的时候,总是一脸似笑非笑,弄得我有点不知所措。”

艾伦说,他和哥哥一块儿经营一个小书店。可惜人们越来越习惯在网上买书,来书店的人越来越少,按这个趋势下去,不久就要关门了。友人告诉他,欧洲的书店似乎没太受到网络购书的影响,仍然很繁荣,于是他打算来欧洲考察一下。“哥哥有三个孩子,一大家人一起生活,走不开。我单身一人,所以我来趟欧洲。”
“怎么这个时候来,正是圣诞和新年。”
“我是犹太人。而元旦的时候亲戚们总要聚在一起,很多小孩吵吵闹闹,很烦人的,还不如自己出门来得清静。”

“我搞摄影。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久了就厌烦了,做了十年和尚。后来不愿意继续住在山里,又还俗成了个摄影师,给旅行专题的杂志提供图片。其实,我就是个旅客,先是在女人身上游览,接着在经卷里游山玩水,现在回到旅游的本义,在世界各地周游了。”
“人生的旅客。像我们犹太人。”

“中国有句古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经常有这个感觉。我的父母是韩国人,据说我是在首尔出生的,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和他们一起到香港居住。说是中国人,却又不尽然,很多规矩和习惯都是英国的,无意中会学着英国人的样子看不起大陆人。我是哪里人?不知道。我是个客人,无论在家还是出门在外。”
“身份是客人,正业是旅行。所到之地,不就是阅读一地的历史么。所以,可以说,你的人生的三个阶段是游色、游经,和游史。等你厌倦了摄影,不妨再去‘游空’,在虚无中随意度日,倒也充实。”

朱庇特一乐,觉得这个美国佬说话还蛮有趣。他想起艾伦来这儿是要考察书店,便问他,为何美国的书店纷纷凋敝,欧洲的书店却一如既往。
“大概因为欧洲人移步换景,日常生活可以用步行来丈量。但美国人去哪儿都得开一段车,去书店得专门去,是件目的性很强的事。而通过网络购书,目的性更强,
于是渐渐取代了实体书店。”
“可网络购书没有实体书店的展示性啊。”
“网络书商也模拟出了这种展示性,比如他们根据你选定的某本书展开‘联想’,推荐给你很多你可能会感兴趣的相似的书。”
“模拟!是啊,模拟。”

他们沉默下来。一个小孩跳到他们桌前,叽叽咕咕仿佛在说话,却又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朱庇特满脸困惑。艾伦告诉他,真正会说话之前的小孩是这个样子,总是说些只属于他自己的‘方言’,乍一听像语言,但其实仅仅是些模仿语言的发声罢了,叽哩咕噜的。

“我有个儿子,和从前的女友生的,是个意外。我每个月可以看一次他,带他去公园玩,或去河边散步、划船。现在他已经上小学了,每次见到他,他都喋喋不休地给我讲学校里事。他总是自豪地告诉同学,他有两个爸爸,其中的一个每月带他出去玩,另一个每天教他打橄榄球。”

“哦?为什么当初不和她结婚,或生活在一起?中国有句话,叫‘奉子成婚’,意思是,有了孩子,就顺势结婚了。他们觉得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像个职责。”
“美国也有类似的做法:怀孕了,没什么大问题,就结婚吧。但我不认为这样一定很好。我明白我不爱她。她很独立,有自己的想法和事业,她没兴趣和一个并不相爱的人因为一个偶然捆绑在一块儿,各怀心事地度过余生。”

“可一个孩子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偶然’。”
“难道人不是一个偶然么?无根无据地来到世上,再慢慢离开。比如很多老人,只是因为衰弱了,便因为随便一个莫名其妙的病而死去。”

“有趣,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相遇,是偶然、是意外。他们相爱了,共渡一生,全然不介意他们当初在一起始于意外、偶然。可因为意外有了孩子,却又介意其那是‘偶然的”、‘意外的’,而不愿奉子成婚。”朱庇特摇头笑着,倒像是一阵自嘲。

他们的杯子都空了。咖啡馆里弥漫着烟味,他俩都不吸烟,于是打算付账离开。侍者是位风度翩翩的日尔曼老绅士,头发花白。
朱庇特说,“这么老的咖啡馆,一百十一年了,难怪侍者也这么老。”他停顿片刻,接着说,“中国的很多东西,总是忽然有了,忽然没了。比如某个咖啡店、餐馆,你觉得很好,隔段时间再去,就已经拆掉了,没了,或改成了别的东西。没有长久的建筑,没有长久。人们着迷于翻新,仿佛从未听说过‘保存’。对了,刚才忘了说,我离开寺庙,不做和尚,主要是因为我的庙被拆了。我的庙本在山上,但那个山顶被商人炸掉,放了一尊巨大的佛像上去充当山头,从此游客不断。”

“我念大学的时候,听说中国古代有个经书,叫‘易’,就是变化、流转。”
“是啊,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可我所见的变化,并不衍生于穷尽。变而不通,更谈不上长久的生机勃勃了。那是导向毁坏而不自知的改变。那些‘变’里也完全没有‘化’。”

艾伦和朱庇特走出咖啡馆。每个歌唱的舞台前都围着很多观众,观众踩着拍子跳舞。有对母女,很矮,像印第安人那么矮,女儿大概只有五、六岁。她们面对面,有模有样地跳舞,有时牵着手转圈,有时仿佛在酒吧的舞池中央,表演着表演着,就忘了表演,只是让纯粹的热情和欢乐通过肢体流溢出来。
艾伦和朱庇特受到感染,也踩着音乐踏步。人越来越多,开始有些拥挤。朱庇特说起聚众场合曾经发生过的踩踏事件,他们决定往回走。

“你怕死么?倘若因为一个意外事故?”艾伦问到。
朱庇特沉默了一阵子,回答他:“说不准。我渐渐开始相信所谓的意外事故,都是神在冥冥中的安排。人死了,便已经完成。他完成了。哪怕在意外中丧生,也是命运把他收了回去。”

“可因为意外事故,导致他想做的,计划好去做的事情没有完成呢?”
“不。他已经完成了。或许的确有未完成的事,却没有未完成的人。”

艾伦想反驳朱庇特,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甚至觉得朱庇特说的也许是对的,尽管乍一听,实在有点难以接受。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穿梭在人群里,不再交谈。节日彩灯把那些堂皇的雕塑从夜色里剥出来,它们站在高处,昂着头,并不去俯视众生。它们像些静默的裁判者,却从不给出判断。

朱庇特忽然想起来问艾伦:“你住在那儿?”“就在市中心附近,东南方向的尼希兹旅馆。你呢?”
“居然这么巧!我也住在尼希兹旅馆。五楼双号。”
“我在五楼单号。原来咱们是邻居。”
艾伦问,“你打算等到零点,看看街上有什么庆祝活动么?”“太冷了!我们香港恨不得常年如夏。现在我全身都快冻僵了。而且,一个公共的时间节点,对个人来说,真的很有意义么?”
“正是因为无意义,所以我们要庆祝。庆祝无意义——别以为我喜欢昆德拉,我只是随口说出了这句话。”艾伦忽然高兴起来,一阵蹦蹦跳跳,还跳起来转了个圈,仿佛正是因为挣脱了意义,而浑身轻盈。

他们到了尼希兹旅馆,互道晚安,进了各自的房间。

雪还在下。艾伦窗外的路灯把雪片映照得仿佛一群匆匆而没头没脑的飞蛾。暖气片是温的,既不热也不冷。这说明暖气仍然时好时坏,不知此刻是正在冷却还是正在升温。总之,暖气片是温的。
艾伦想好好庆贺一下新年——这个毫无意义的开端——自己庆贺一下,在静谧中狂欢一阵。他想在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坐着不动,却重新开始。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把开机密码改成新的年份。他知道,新年将像以往的任何一年一样,只是迎来并收获了虚空。可,能收获到虚空,其实是件多么有趣的事儿。

他听见窗外有“砰,砰,砰”的响声,这响声越来越密集。他打开窗,发现焰火冲上夜空,一个一个地绽开烟花——世界上开得最高的花。他很开心,想起在家乡,独立日的焰火,在河对岸,冉冉升起,人们坐在堤坝上,不用仰头,就能看见在远处一朵朵绽开的烟花——就像平时,不用仰头,平视着,就能看见远处的云朵,那么大,那么白,开在天上的美妙的棉花。

他忽然想起朱庇特,那位住在走廊对面的旅客。不知他那边能否看到焰火。他狂喜着跑出门,使劲敲朱庇特的房门,“砰砰砰,砰砰砰”,仿佛出了什么急事,“砰砰砰,砰砰砰”。朱庇特有些诧异地打开门,艾伦拽上他就往自己的窗口跑,不由分说地跑,朱庇特甚至没来得及关上门,就被拽到艾伦的窗口:“看,焰火开始了!”

“已经零点了!”

原来已经零点了,所以人们开始放焰火了,艾伦竟没把焰火和这个时间的节点联系起来。可是,已经新年了。他看到焰火,他忘了在孤独中狂欢,忘了孤独,他拉上朱庇特,和他一起,看一朵朵开在夜空的烟花。
看着看着,朱庇特也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上艾伦奔向自己的房间,他打开窗,发现窗外也有焰火。他们一起跑下楼,穿过小巷,跑到广场上,发现到处都有焰火,烟花在他们头顶上,从任何一个方向绽开。他们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看看那儿,又看看这儿,不知究竟该让目光停留在一个地方,还是转着圈,看向每一个方向,转着圈,直到头晕目眩,脑中也冉冉升起美妙的金色星星样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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