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镜头

——冬天里的二三事

1

“稍等一会,想想你的下一个问题。”我坐在椅子上,看这废墟一般的办公室:书架上堆着零星的资料,满地都摊着书,几罐没有打开的橄榄和日本青豆放在桌边,看上去几乎不像食物。右侧有扇落地窗,对着去咖啡馆的那条路,夕光温和地映出行人的背影,渐渐黯淡下去,人也少了,薄暮中亮起路灯,有尘埃样的安静。我听见他在罗伯那激烈地讨论什么。这次访问,尼克除了教元伦理学讨论班和一门高年级本科生课程外,还旁听罗伯的实用主义。

我记得这间办公室。两年一个秋天的中午,找松兔写推荐信,见他从前的办公室门关着,正纳闷,他突然从走廊里跳出来,很卡通地招手,说在这儿在这儿。他刚搬进来,兴奋地对着窗户张开双臂,“啊,窗户!”松兔之前的办公室没窗户,墙上挂幅油画,画里满是靠岸海边的帆船。他说他是个加州男孩。那时他的女儿还没出生,他以为西海岸才是他的家,他的有着落地窗的办公室,是艘缓慢行驶的轮船,每时每刻都在带他回家。

去年秋天的预备讨论班,是松兔和本合教。交上去的期末论文,直到冬季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才发下来,我差点忘了,我秋天时做了一件多么糟糕的事,直到二月底,尼克的讲座,标题:我知我在。关于先验知识,他近来正在完成他的心灵哲学和知识论的书。到了提问时间,松兔突然气呼呼,打连珠炮一样说了一大串,跟尼克讲的内容又没太大关联:
“我不确定我是否存在。嗯,我不确定。就算我存在,但我们呢?我们存在吗?看上去我们一群人在这里做同一件事,有的人做决定,有的人照办,好像有个‘我们’,可这个构成性是实存的吗……”大家都笑起来,不晓得松兔在干嘛。

第二天,我收到了预备讨论班的成绩。评语是松兔写的,在所有以“我们”开头,把我说得一无是处的段落中间,夹着一段以“我”开头的话:

As I’ve said to you in conversation, my feeling is that you need to learn how to get the details right before jumping in and trying to make a fancy move. I continue to admire your creative spark, but I continue to worry that it needs to find its home in a more careful consideration of the issues.

我想好好地安静一下,也有些像在回避松兔,下了给他当助教的课,只是自己早早就走了。一周之后,我批改完古希腊哲学的第二次论文,发信给松兔的末尾,说你给我的建议,于我非常珍贵,大概我需要时间来兑现它。我把预备讨论班的成绩,看作一个现在努力的动力。

接下来的周五,松兔说,还是谈谈这件事吧。说到悲观处,他说,你如果再写这样的论文,我看你是不是应该考虑做点别的事了。沉默。接着说,你以前不是学得很好的嘛,当初我给你写了封很好的推荐信。
“So, you made a mistake.”
“No! You have talent! I mean, philosophical talent. But you need to learn the skill of getting details right.”

那个周末不知是怎样度过的。昏睡了一个傍晚,试图不再去想已经过去的事。本的评语写得没错,我是一个固执的人,所以我不会轻易放弃,仅仅因为一门课的B-。我早早开始写元伦理学的期末论文草稿,先写了一半,拿给尼克看。尼克说,你对Korsgaard的理解很紧凑,但主要是在描述Korsgaard的论述,你自己的观点呢?最重要的是写出你自己的哲学。
我怕我把Korsgaard的观点弄错了。既然没有,便开始批评性地考察Korsgaard的论述,认为行不通,便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法。再拿给尼克看。尼克很满意,觉得写得很好,也很独创,“you got something.”然后提了点建议,让我不用管页数限制,想写多长就写多长。我又加了一部分。他写在论文最后的评语是:你对Korsgaard和康德有很好的理解。你提出的解决问题的方案,我也从没见别人写过。等等。总之,a very good piece of work。

后来尼克问我,这不可能是你的第一个元伦理学讨论班吧?我说,这是我第一个正式的讨论班,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元伦理学。“你上学期修了什么课?”
“一个心灵哲学里的颜色专题,本科生和研究生混上的;还有就是要求必修的预备讨论班。”
“成绩如何?”
“颜色专题还行,但预备讨论班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哦?他们给你B?”“不是。但算了,我不想谈这件事…”

2

尼克的讨论班总是从一个有趣的问题延伸开去。他是一个自由的思想者,讨厌那种写得很职业化的论文。比如Wedgwood,“尽管他是我朋友,但我还是要说,他的文章太职业化,把别人的观点都叙述得很对,像在编字典,读来心烦又没办法。但Korgaard不一样,她是真的在做哲学。”我也喜欢Korsgaard,所以尼克说她的文章未尝不是诗性的时候,我便背起了她的“Acting for a Reason”的结尾:

So being motivated by a reason is not a reaction to the judgment that a certain way of acting is good. It is more like an annoucement that a certain way of acting is good. The person who acts for a reason, like God in the act of creation, declares that what he does is good.

这难道不是诗吗?通篇严谨的分析和构建,用一个无比诗性的类比收尾,她怎能不让人振奋!难怪罗伯在旁听尼克的讨论班时,听到Korsgaard在《作为活动的理性》里的段落:当反思空间在人与世界之间打开,我们需要并必然面临两个任务:我们用理论理性来构建对经验世界的认识,同时用实践理性来构建我们自身的人格。罗伯激动地说,这是真正的哲学,我明天的讨论班也讲Korsgaard!

尼克说,如果把哲学做成了职业,那跟会计有什么区别呢。大概他总是有着旺盛的创造欲,不喜欢按部就班小打小闹,就像他说小时候打麻将的事。他在伦敦长大,那时伦敦流行麻将,日本式或中国式的,他爸爸觉得还是中国麻将正宗些,就自制了一副,一家四口(尼克有个哥哥)一起打。“我喜欢和大的,比如清一色、七对、十三不靠等,但我爸爸总是喜欢搞平和,和得频繁但无味,我们为此笑话他。”

他问,你这学期的课程都弄完了吗?我说完了,符号逻辑是满分呢,不过你别告诉Steward,我课后从来没有看过教材。“哈,逻辑等符号语言,就是游戏,摸清了游戏规则就好。”他整理包里的一堆论文,里面有同学刚交给他的期末论文,看上去厚厚一沓,我说看看他写了多少页,哈正好二十页。尼克说,都没你写得长,因为你后来根据我的建议又加了一部分。

我像个小孩,第一次写了一篇二十七页的长论文,就高兴得不得了。尼克也是,看我写了regress argument,最后一次课讨论他新写的文章时,本来该詹姆斯摘要他的论点,他也不等了,说这些先算了,我看一个研究生写了regress argument,我们就先谈我的regress argument那一部分。后来他草草翻了翻莱恩的期末论文,写道德知识论的,他也乐,说你看你看,他怎么也写regress argument啊,他为什么要写regress argument呢。

那一叠论文里还有他为《澳大利亚哲学期刊》审的稿。“我目前欠了十篇文章。八篇给期刊的,两个给编撰专题文章的。”我说你怎么像个专栏作家,还兴到处欠文章的。尼克是东欧人的后裔,像吉普赛人,毕业后在格拉斯哥大学教书八年,狂发文章,有了名望,就开始周游世界,呆得最久也只是在牛津呆了三年,到处访问和讲座:东京、以色列、埃及、智利,当然,欧美和澳大利亚就不用说了。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未来计划。我说我才刚开始呢,还有六年才能毕业。“那假如你现在已经有了博士学位呢?”“不知道。可能会回中国吧。”
“哦?我听说在亚洲教书,要认识学校里的人,才可以找到工作呢。你认识人吗?”
“不认识。这是问题。所以我就先不考虑这些了,反正还早。”

后来尼克又提起。“上次问你未来计划,你还没回答。”
“因为我没有答案。其实无所谓,反正,在哪里不是读读和写写。”尼克说也是,“有朋友问我,你在哥伦布干嘛?我说,我在哪都有我的好友和我在一起:柏拉图。”尼克热爱柏拉图,他做先验知识的讲座时,信手拈来柏拉图的Timaeus,在座哄笑。尼克对那些以为古代哲学不再重要的观点很不以为然,他开玩笑说,如果纯粹从思想价值的角度说,我不去读柏拉图和康德,自己在这里做哲学,简直就是非理性的。

尼克的文章很厉害,耐读不说,还妙趣横生。他不写诗,但很在意自己的写作,读别人的文章时,总在吸收他喜欢的写作风格。他的祖母喜欢诗歌,家里一整柜诗集。十年前他喜欢卡瓦菲斯,我建议他再读一次《城市》,“就像写给你的,到处游荡的人”。尼克说诗很棒,又解释他并没有逃避什么。我说我知道。他是一小块陆地,绕着地心从不厌倦地漂移绕圈。这地心是哲学,是思想,是文艺,是独自一人的阅读与书写。伦敦跟随着他,他在任何一个地方摧毁或创造着他曾在那里摧毁过的一切,和创造过的一切。
或许,他并不是一小块陆地,而只是一小块伦敦,他身上的伦敦提供给他傲慢的依据与偏见的理由,尽管他会用日文写书法,会亮出热烈的眼神跳探戈喝墨西哥烈酒。

3

“现在可以说说吗,上学期的灾难是怎么回事?”
“学期开始不久,要写个三页的小论文,分析一个罗素对迈侬的批评。要反复重写,直到教授满意为止。我分到了本的手下,他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想让我干什么,他每改一次,我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对,就换一个角度再尝试一个思路。三次之后,本放弃了改我的论文,让我去找松兔。可我当时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弃。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和本就无法交流,看上去好像是在对话,其实他在说他的,我在说我的。我被转交给松兔的时候,学期已经快结束了。好像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奇怪的政策,为什么要这样。本好像是新来这里的吧。你非选那门课不可吗?”
“是的,是必修课。第一年研究生必需要选。”
“那你以后还有必修课要选吗?”
“没了,另一门必修课,就是这学期的符号逻辑研究。”
“那就好。干嘛要安排这种必修课呢。你有倾向性,选一门课最好还是跟那个教授对脾气。至少,不要上完全不对脾气的讨论班”
“为此我感觉很糟。因为我以前跟松兔修形上学和中世纪哲学。他对我印象很好,写了很好的推荐信。结果我一来就让他狠狠地失望了,这比让别的教授失望更让我感觉糟糕。”
“告诉他,你这学期的元伦理学讨论班学得很好。”
“现在他对我已经没信心了。今年秋天他要开个时间形上学的讨论班。但愿我到时能写篇像样的期末论文出来。我还是蛮喜欢形上学的。”

“你下学期选什么课?”
“莱布尼兹和Justin的元伦理学”
“哈,好啊,又是一门元伦理学。你想好了candidacy考试的方向了吗?你可以跟Sigrun和Justin做元伦理学。”
“可能吧。也可能做点历史,柏拉图或者康德,你知道,这里哲学史还是蛮强的。”
“你很康德,但Shabel只做第一批判,可能不会有太大帮助。北卡有很多人做康德伦理学。”

可是,这里不是北卡。尼克又说,或者,也可以做点美学。我简直就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了。他知道,这里没人做美学。“我觉得,你写的美学的书,也不是真的在谈美学。”
“哦?那我是在谈什么呢?”
就像他在一个黄昏,突然掏出副眼镜戴上,看上去像个高大又漂亮的小男生。“以前没见你戴过眼镜。”“我要看清楚美。”可他要看清楚的美,并不属于哥伦布的黄昏,而属于黄昏本身。就像被柏拉图放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理式”,被人们所能触及的事物所模仿,却只是以启示的形式,隐匿地提醒着另一处敞亮的存在。

“你长得像日本人。中国人的鼻子长得是这个样子的。”
“嗯,你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不少人指出过,我长得像某些具体的日本人。”
尼克说了句日语,鞠了个躬。“是什么意思呢?”“How do you do”
“你不学点日文?”我说,不学。“为什么?”
“傲慢。你知道,就是希腊人的那种傲慢。”而他的伦敦佬的傲慢,让他认为美国人都不快乐,也很孤独,以至于走在路上都要听音乐,把自己藏在耳塞里。“他们或许也有父母。”我的天,这说得是什么话。这个伦敦佬可以突然哼起贝七,把第二乐章从头哼到尾。他不记得了,维尼从前来美国看马尔康姆的时候,一走下轮船,就哼起了贝七。这是你们欧洲人的特权么?以为这里是荒蛮的新大陆。而我仿佛看见小木桌上有童话里的锡兵和洋娃娃,躺在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盒子里,做着维多利亚时代的旧梦。

4

冬季学期结束了。尼克回到了不列颠。然后去东京大学讲座。接下来,或许又会换一所学校。这样的游荡,于吉普赛人,大概并非出于一种选择,而是他们的血统对他们提出的要求。

尼克的讨论班仿佛打开了一道门,门外有光,这光是谦虚却并不卑微的照耀。此前我是混沌的,时常为研究生的学习更少读经典而更多读今人论文的状况而感到沮丧。现在,我已能够触摸到古典在当代的延续,那些活着的,我可以沉入,并值得沉入的思想,带着鼓励与邀请,只需我拧开书桌上的台灯,便可就座。我想,这是一种踏实而充沛的快乐,不止是仰望并攀爬高山,更是一种亲和当下的一砖一瓦的建筑,建筑一个居所,有窗,有晨光、清风、和鸟鸣;有门,有邀请、往来,有消逝和生成;有居住,有沉淀、体温,和日常样切近又淡远的时间。
春天已经来了,春季学期就要开始,我准备好了。

期末周之后,还要批改为古希腊哲学做助教的学生论文。约好中午一点和松兔一起定古希腊哲学的期末成绩。结果一觉醒来,已经十二点四十了,吓得我赶快给松兔发邮件,说要迟到十五分钟。冲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松兔笑嘻嘻地问:昨晚睡得好吧?
“睡得太好了……”

松兔现在的办公室,是前系主任George Pappas的,他去年退休了。松兔有了一扇更大的玻璃窗,和更好的窗景。他把窗户开了个缝,让他的一株植物透气。每次从草坪对面看向系楼的时候,都可以看见那惟一开着缝的窗,和窗里探出头来的一小盆绿色。松兔的女儿两岁了。秋天时有人问他,圣诞节你回家吗?“家就在这里。”可松兔的电脑桌面,仍是他儿时的那片海滩,有艘二战时的沉船,捞上来后,放在那,改成了一家餐馆,不久后又废弃了。有条长廊,从海滩通向沉船。阳光下,人们站在长廊上,晒太阳,散步,或者跳进海里游泳。那艘船,被用作什么,似乎并不重要。它只是在那,像被遗忘了一样地,呆在那,成了人们习以为常的海的一部分,常去海边的人们的生活的一部分。

定完成绩,松兔递给我一份论文,是两年前,我修他的中世纪哲学的期末论文。他很惊诧,“按说应该在助教那,而且,我搬了两次办公室,前几天清理东西,竟然发现了它。”
“Oh, that’s a historical item.”
那篇论文,我比较阿伯拉尔和阿奎那的善恶观,是我修本科课程时,写得自己最满意的一篇。想起尼克总是感慨,中世纪是美好的旧日子,good old days。

我几乎有些不信尼克真的已经离开了这里。我走去走廊尽头的系图书馆,那间办公室关着门,远远看去,门牌上还是那张临时的纸签。旁边有个办公室开着门,传出安静的打字的声音。阳光很好,却并不强烈,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沿着一个角度,在长长的桌面闪出一道波纹样的反光,像关于昔日帝国的太多电影里都会有的那个长镜头,没有旁白地告诉观众,此处仍是此处,此处永将只是此处。

不再

leaf2

还记得这个树桩么?两年前的夏天,我窗前的七叶树被砍掉了,留下它,和围绕它的树根,仿佛仍试图扎进土里,或从泥土中拱起,像一只老迈的手,因为用力抓紧什么,而暴出手背上遒劲的青筋。
树桩留在那里很久。到了秋天,中间有了裂缝,却仿佛因为过于饱胀,而绽开的花彩。而旁边犹存的树皮上,长出一簇簇新叶,这些,让它像个活物,安静地呆在那,还时不时长出些什么。有时松鼠抱着坚果跳到上面,旁若无人地啃食一番,让我觉得它像个小木凳,哪天可以坐在上面,晒着太阳翻几页书。可它的年轮已经开始干裂,像在清算岁月,把一年从另一个年里勾勒出来。“如果一两支芽,长在年轮中,倒有意思”,你说。

……已是两年前的事了。而当我再次回到这,回到这熟悉的日常景象,竟仿佛来到了一场记忆的倒叙中。

as if a smile

看,像不像一个艰难的笑容,从脸上裂开。去年有段时间,感到苦楚,人也是晦暗的,以为自己再不会有“没有理由不巧笑”的轻快了。后来想起,觉得那是干嘛呀,本可以好好的。很多事都是这样,走过了,回头看,觉得本是可以做得更好些的,可当时又只是一味地沮丧着。但或许也挺好,就像生活,若一味地顺畅,便会让人觉得不真实。有了沟坎,也就有了可触及的纹理和质感吧。

有时会想起你的一个笑容,很开心的样子。心里浮现出的仅仅是那个笑,没有任何背景,也想不起,是何时,在何地,你这么笑过。也可能很多时候你都是这样笑着的。当我如此想起,便觉得快乐,便从你的笑容里,安静地开出一朵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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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把初春的新叶比喻成绿色的火焰。去年春天,我发现书房窗外的那棵梧桐,被懒腰砍断,却活了过来,新叶已经快长到我家阳台了。蓬勃的绿窜上来,真有些像火焰呢。
那棵梧桐曾在我离开时死去,又在我回去时活了过来。可枝叶已不是当初的枝叶,这即将长成的梧桐,是否是同一棵梧桐?还是死亡做出的最终的呼唤?

我想,它是它自身的父与子,是凝望它的人作为植物的另一份存在——在她生命的根部,缓缓地,从往昔的自己中长出来,像从泥土和根须中长出树干,又从树干中探出枝稍和叶脉,日渐成为一棵丰茂的树,一个完整的,守望的姿势,留在那个不曾离开的原处。

leaf3

去年秋天回来时,这个树桩就已经没了。有时看向那个地方,几乎是毫无两样的泥土与青草。
从一棵高大而葱郁的七叶树,到一个低矮的树桩,再到什么都没有,空间是在失忆么?像在抚平自己,以获得安静。

猛虎

                 虎,虎,燃烧着的明亮
                 在夜之森林
                 怎样不朽的手与眼
                 敢框出你那可怕的对称

                 Tyger Tyer Burning bright
                 In the forest of the night
                 What immortal hand or eye
                 Dare frame thy fearful symmetry
      
                 ——William Blake: The Tyger

翻看布莱克的版画,感觉那些风火难辨的形象,像是从火焰的褶皱涌出的惊人的生命。
下午去动物园,看到很多猛兽,温顺而百无聊赖,一只半大不小的虎,皮毛上有清晰的黑纹,伸着爪子去抓铁网门外的火腿。还有只象,老得不行了,用象鼻卷起一堆枯草,送进嘴里,看着让人伤感不已。回家后像受了什么打击一样,倒头大睡。醒来已是傍晚,没有多少晚霞,看着墙,看着远古的山峦般起伏着的被子床单,冒出几句无力的诗来:

                                墙是烛光放大的苍白背影,嵌在墙里的门的轮廓
                                勾勒出背影之持有者的进入,与离开
                                门空着,漏出一个方向,露出墙的另一边,那些
                                活着的物象与景致
                                我是我灵魂的一个部分,在沉睡中,像在等待命令
                                像一个碎片随时准备站起来
                                反射落日的辉光

杀鸡用牛刀

尼克讨论班的期末论文,我开始本想用Korsgaard的实践理性来批评迪基为了解释杜尚的小便池而整出的惯例论美学,但后来光是分析Korsgaard的一个小论题,就已经写了二十七页。尼克说,你本来的计划,以后用来写别的论文吧,还是蛮好玩的。我突然觉得很滑稽,就跟他讲,中国有句话,叫:杀鸡用牛刀。用Korsgaard的实践理性观点,来分析杜尚以及相关的美学问题,实在是一件杀鸡用牛刀的事情,所以我以后也不会写这个东东了。尼克笑死,说他记住这句话了,以后讲课的时候可以用上。

日出

“時間,我博士論文的主題,最初的注腳可能是在兒時遊戲的村路上,午時的陽光在稻草稈上發出金色的芒刺。一到芒刺的扎眼達到某种強度,我就知道該是午飯的時間了。無論玩得多麽瘋,我都會撇下小夥伴,往家裏趕,而這時滿村都會響起各家的媽媽叫孩子回家吃飯的喊聲。媽媽沒想過,爲什麽不必滿村喊我。她不知道我的秘密是知道時間。我的時間不是通過鐘錶的指針,而是太陽在草尖上發出的光芒。這道光芒的指針可能一直指引著生命的道路,不然,爲什麽直到今天,這條道路沒有一刻可以停留,沒有一物可以安慰?性情遠不是完美的天物,智慧更是殘缺不全。每當窗前的日光逐漸式微,直到看不清往古聖賢的遺言,心中就充滿無限的悲傷。每天就這樣結束一天的閲讀,遲遲不要燈光的照亮。然後打開電腦,在子夜的習作中,用時間的芒刺,刺痛正午的陽光。”

这是柯大写在我帖下的一段话,读时的触动难以描摹。前段时间很低落,不想对亲近的人说起,却在一个课间碰见欧文时,突兀地说我上学期得了一个不能更糟的成绩。欧文一愣,说你想谈谈它吗?欧文比我高两级,我们没有过交谈,并不熟悉。但一年半以前一起上过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所以也不陌生。我不知道我这么突兀地说出,是因为我必须说出它,还是因为他是这学期符号逻辑研究的助教,他认为我学得很好,所以我要告诉他我上学期有门糟透了的成绩,仿佛不说出,我就是一个谎言,就是在用现在对过去撒谎,而这门课的好就是我制造出来的用来遮蔽的假象。

那些天常在晚饭后感到恐慌,仿佛是因为意识到地球背面新的一天正在开始,可以想见的苏醒在把一个裂缝样的沉默像伸懒腰那样撑大,撑大,直到终于撑破了虚无。而我的窗前,路灯都亮了起来,在天还没有黑透的时候,它们仿佛遗落在海水中的珍珠,带着记忆和关于记忆的希望,通身发亮。我想起里尔克年轻时的诗:I have faith in nights.

I have faith in all those things that are not yet said
I want to set free my most holy feelings
What no one has dared to want
Will be for me impossible to refuse

黑夜里有我的信仰。所有未被说出的事物中都有我的信仰。我要聚拢我的力量让它像一把箭,毫无怒气毫无胆怯地,像一把箭那样射出去,这就是你的孩子热爱你的方式,神。仿佛是你温善的赐予,夜幕总在那个时候降临,此时,总有新的一天,在另一个地方,从夜的安宁中苏醒,并感到苏醒让你在晨光中再次看到熟悉之物的欢欣与快慰。

正午之暗

时间是个悲伤的实体,你穿过它,像飞机穿过石膏般的云朵,坐在机舱里
你甚至看不见自己在穿过,一如在任何一把椅子上
喝橙汁,无可无不可地想些什么,徒劳而平静。起身去洗手间,
又回到座位。
面前的大屏幕上有时是导航信息,有时是无声的电影画面
大家都面对它坐着,像在教室里,注视黑板,像在一座座细密的孤岛上静候
日出——
是的,日出,飞过大半个地球,烈焰般的光突然闪出
你从清晨穿过黄昏,又在暗夜里突然来到正午,你并未察觉你在裁剪时间
像在裁剪一张旧布,时而停下来,把它铺平
所谓来回,仿佛每一次来到都是回到,回到记忆里一块陌生的领地
像消失进了自己的皮肤,顺着一条纹路,安静地走回哪里。

路人

“又没有别的事,完成学业,应该是水到渠成的吧。”
情绪像体内的一个陌生人,每次造访都是唐突的。现在她走了。

偶尔她伏在墙外低低地哭泣。隔着记忆,我听见了。
可我不能为她开门。

门内的一切于她是陌生的。她不会想再次进入。
天欲雨。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蓝色长裙,黑上衣,

仿佛微笑着,并不看向谁地微笑着。她的胸前挂着张纸:
free hugs。免费的拥抱。

我回头看她,蓝色长裙,黑上衣,漂亮的卷发,很安静地走着。

标题:我要论述文艺创造是实践理性之一种,不见得多么特别。
并不更卑微,也并不太神圣。请读一首诗,读出声来,朗诵它!

那就写吧。以任何一种形式,任何一种语言!
多么安静,像阅读那样去写,像倾听那样去说,像爱一样,

去思考。

洞穴

我是一个洞穴,里面有壁画、钟乳、尸骨、残骸、化石,隐入
暗处的历史,和光。
——————

我被突然发现的思想之互释吓了一跳,像听见远古歌人的吟唱
这吟唱在时间的遂道里像剧烈的回音,鞭子般抽打抽象的墙壁
——————

是否为之狂喜,那将要被证明是错觉或幻象的存在?我仍然要
将它写下,那是

一个荒唐的发明家随身携带的出生证、身份证、以及死亡证明。
——————

椅子

为什么我听见的总是碎片,像逃亡中的拾荒者,流连于散落路边的琐小废弃物,从中发现新奇,要把自己一路藏进那些仿佛跌落在荒原的星辰,并为此感到妥善。哦,安静的眼睛,我携带你,看见倒置的美与完整。

1
我在零碎之物中看见的完整,并非如华严经所说,事物如包罗万象的网,每个网结都体现着宇宙的全部,像今人说的基因,携带着生命的太多信息。
但这不是屑小之物打动我的原因。它们多么具体啊,我感觉到它们有生,也有命——
被制造出来,履行某个功能,或者损坏了,废弃了,像一个黯哑又欢欣的停留路旁的流浪人,他与遗忘和记忆都无有关联,他和他的身体在一起,游走,相伴,并不寂寞。

2
这间咖啡馆是墨绿色的,一面墙满是方格镜子,一面墙是临街的玻璃,上面挂着布毯。椅子刷成浅黄,仿佛正是新鲜的木头。
我旁边的小圆桌没人坐,两把椅子侧身相对,像在交谈,在咖啡馆的背景音乐里交谈,或者,这音乐,就是它们的交谈,就是它们于此时,于此地的共在的倾听。

3
阳光照进来,用干净的影子在地板上画画。有人在窗边讲电话,有人在说笑。我看着身边的两个椅子,觉得思考有些多余——那样一种植物在阳光里的愉悦,像在春天的第一天啊。
我加入它们,成为它们,成为一把,两把,或许多许多把椅子,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个舒服的坐姿,仿佛在等待什么,却没有。

实践理性讨论班

              1
              你有一个空想
              世界呈现了它
              以任何方式

              2
              他拿出两根粉笔
              一根很短
              一根很长
              他说这是三岁的他和父亲
              他把长得那根掰掉一截
              “我父亲很矮”

              3
              有次他举例子:
              圆周率,“派”
              是个无理数
              你会不会希望它
              是有理数

              有理数
              rational number
              像在说一个人
              他是理性的
              irrational number
              无理数
              像在说另一个人
              他丧失了理智
              像圆周率
              毫无规律地诉说自己

              4
              他又在举例
              比如说,一只馅饼
              pie
              他说了半天
              学生茫然:
              “对不起
              我不熟悉数学语言”

              笑声用出来
              仿佛是从墙里
              那围起教室的墙
              仿佛是从虚空中
              那围起任何事物的虚空

              5
              仿佛卸了妆的小丑
              在人群里
              并不显得过于滑稽
              我坐在教室里
              时常听到诗句
              和戏剧
              像一个走神的观众
              坐在戏院里
              思考哲学

              6
              “下次我们谈谈上帝?
              他没有设计道德
              他只是给了人们
              自由意志
              让我们自己去发明
              道德律”

              可,十诫是什么
              是《十诫》么
              一部光辉的电影标题?
              这些顽童哦
              在上帝赠予的自由里
              用光线
              丈量自己的道德律

              7
              《第七封印》的结尾
              他们都死了
              马戏团的小丑
              在晨曦里
              望见他们走在远处的山上
              “死神让他们手牵着手”
              仿佛欢乐的郊游
              手牵着手
              被死神带走
              却不再分开

              8
              我有一个空想
              世界实现了它
              用时间
              和日出日落

              用跳到我面前的
              一只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