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老人

是冬天了吧?树都秃了,在远处像排淡淡升起的炊烟,在干冷的风中透露出些许燃烧的意味。走近时,又觉得它们是手,是死去的亡灵伸出地面的手,向人世无声地诘问着什么。读到《风暴》(storm),心头一惊,但写的并非冬天,引开头三行:

branches bleed green and melt with this sky,
gesture and grope like a blind old man
whose destiny is rooted.

盲老人的手势和摸索,他扎了根的命运,太精确且震撼的意象了!我想到窗前那棵死去的梧桐,不知还在不在了。他通身枯槁地站在那,仿佛沧海桑田后裸露出的树根,武汉的冬天那泥土深处的湿寒——

在钢琴声中幸福地放声大哭吧

……于是订了格什温(George Gershwin)1924年自己弹Rhapsody In Blues的CD。
最近忙得没多少时间睡觉,康德的论文周三晚从十二点写到凌晨四点,交了后觉得很沮丧,课间又要了回来,说我必须重写。今天中午终于写完了——近一年内的最后一篇论文了,感觉我是在把句子们压成砖,不允许通篇有任何松弛的地方。

已经没课了。下周三两个期末考试,之后就放假了。刚才坐到书桌前听Rhapsody In Blues,突然想起《海上钢琴师》的配乐,翻出来听。CD大概是前年从武汉寄来的,封套碎裂得不成样子,一些曲目也听不成了,没听两下干脆彻底听不成了。可还是想起当初看《海上钢琴师》时的情形:

从影片开头,迈斯走进乐器典当行,我就开始哭,从头哭到尾,无法自持也无须自持地,像漂离又来到一切的自由和唐突的无来由的爱,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并且再也不会离开。

大概我总是有俄国情节的。还有拉赫马尼诺夫,罗斯科,他们移民北美就像生命力本身在新大陆的一次苏醒,把眩目的色彩从久已遗忘的时代里掏出来还给世界,他们把诗撑开,他们成为诗行之间的空白,
他们干净地死去如顽皮的影子躲进夜晚,如闪烁在瞳孔深处的最初的纯粹,在眨眼的那一瞬,悄悄留在另一个地方。

空茫

                  autumn comes 210

                  autumn comes 244

                  autumn comes 172

快睡着时突然睁开眼,暗黄条纹枕套泛着极微弱的光,像月下的沙漠,被子的起伏也如凸凹的沙丘和山峦,仿佛远古的记忆耸出地面,在夜色里低声交谈,可能听见的,却仍是寂寥,荒渺的无尽头的寂寥。

脚印

                  autumn comes 318

When lying on the ground or stumbling in wind, they are like footprints walking towards winter,
carrying a year with them, disappearing into lost time.
But if you keep them, they are leaves not fallen from trees, but from the tree of time,
and become embodiments of eternity.

植物

有个简短的场景是一直记忆清晰的。小学二年级的自然课,杜老师问,房间里的植物朝哪里长?她看着我,我说,往上长。她笑,又看别人。直到得到这个答案:往有光的地方长。她让大家打开课本,说到描述此现象的一个我已经忘了的名词。还有很多图,上面画着探向窗口的一小盆植物。
想来,如果植物立于大地,有光和向上,就没区别了。那些树草藤蔓,向日葵。但若长在室内,它就不会纯然向上,而是本能地寻觅一个给出温暖和敞亮的地方。
根须仍埋于黑暗。那是造就你的记忆,酣睡里的梦,身体里看不见的清凉,和一切时光开始的地方。

德州巴黎

    autumn comes 071

扇子

个人陈述写到最后,居然毫无征兆地哭了,只是说完学术兴趣,结个尾而已。我也不晓得这种东东“应该”怎么写,说不定负责招生的教授读罢,觉得这个人有毛病。那么这些年过去了,我还是一个铁扇呀,偶尔很老实地煽一下。
或者本是这样:当你说起一个喜欢的东西,和平常并无区别地说,但出于要求,需要总结一下,这时,你仿佛是第一次清晰地确认自己的情感,确认你深爱着它,然后说出来,写下来。就这么简单的一次确认和说出,便足以让自己感动得落泪,并感到幸福。

德九

Dvorak, Symphony No.9 “From the New World”

斯拉夫人的目光里仿佛总有清晨,他们的皮肤覆盖着森林,他们的皮靴踩响了大地褶皱里沉睡的神话。哪怕在国境线内,他们的每一步都在敲出新大陆上明快的鼓点。
每一天都是新的。过往的一切可以是无数次的遗忘。而之后的每一刻,都可以是重新开始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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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德九,是张没标出曲目之外任何信息的CD,很带劲。后来听到莱纳指挥芝加哥交响的德九,觉得不大对头。再后来,去了芝加哥,发现它像被新大陆抛弃的一个时代,或通往新大陆的路途中一个曾经繁忙过的驿站,它以被遗忘的方式承载着已逝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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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那张CD的版本之匿名,本身就是对德九的贴心阐释。

历史

……

现在越来越喜欢哲学史,感觉思想的延续与应答,有着历史本身的真实与构建。当你去梳理它们,便发现它们是事件,是发生着的事件,你参与其中,体验时代的惊心动魄和切肤的日常营生。哲学史系列的课,我基本都修了,还差十八世纪一门,休谟和莱布尼兹啊!以后做助教,应该有机会好好学一下这门的,不能留下这么大的空档,呵呵,虽说空白本身也未尝不是诗意的。

暴露

每次看到秋天彩色的树,尤其是叶子黄得过分明亮的,“暴露”这个词就会突然冒出来。或许我想到的是曝光过度的相片,里面的影像仿佛是从底片里蹦出来的,赤裸裸站在你眼前,有种近乎原始的生命冲动。

引几行辛波斯卡的《底片》(Negative):

On your dark face light shadows.
You have sat down at a small table
and laid your grayed hands on it.

you seem like a ghost
trying to summon the living.

(Because I’m still counted among th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