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Yo Ma,Morris and Bach

《Falling Downstairs》,一张DVD。yo-yo ma演奏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No.3,Mark Morris的dance group舞蹈。DVD的前半个小时是yoyoma和morris的对话,关于对艺术对音乐对舞蹈的理解,还有他们对演出场地的考察和排练的记录,两个人都真诚幽默,气氛愉快融洽。
演出刚开始的时候还不是那么习惯现代舞的伴舞,但后来就看出了感觉。yoyoma演奏时的表情很有趣,大概是他第一次在正式的演出中面对一群投入的舞者,甚至像是一个指挥,用音乐指挥舞蹈,或者被舞者的舞姿所激发,沉浸在一种全新的灵感体验之中。音乐和舞蹈最终融成了一体,是巴赫的,是yoyoma的,也是morris和他的舞者的。yoyoma的表情是愉悦的,有些惊喜有些得意,是一种很罕见很罕见并且特别纯粹的感人表情。偶彻底被这种表情打动了。虽然偶时不时就被打动,但也没有被打动得这么夸张。

以前看CD上yoyoma的照片,总是觉得他长得像个外科医生,斯文休闲的样子。但这次看DVD觉得他和照片上的巨不同,可能跟发行有关吧,特别可爱,一点都不像一个*籍华人,就像一个走在中国的大学校园里的很牛B的,有点迂腐又点品味的博士生似的。而且还跟大熊猫有点像,开始只是觉得神似,后来居然觉得形也似了。
一直觉得大提琴是一种很男性化的乐器。一个极品男人也应该具有和大提琴的音质一样的品质感。宽厚沉静博大,内中又有着并不外现的忧伤与柔情。
其它的西洋器乐似乎都是中性的。《一一》拉大提琴的女孩莉莉,感觉颇有几分男性化的潇洒。

Yo-Yo Ma总是给人一种梦中情人的感觉。就像《挪威的森林》的最后,渡边描述的初美给人的感觉那样:“[color=Green]一种未能实现的年少时的憧憬[/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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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夜晚十点半

[color=Teal]“那会旅馆里一片狼籍。天还没开始下雨,但风暴的感觉犹存,威胁着人们。当玛利亚发现他们时,他们正在旅馆的办公室里。他们一起坐在那儿聊天。她停下,满怀希望,但他们却没看见玛利亚。于是她发现他们的手体面地拉在一起,身子也靠得很近。时间其实还早。人们可能以为已经是晚上了,但这只是因为风暴,才天昏地暗。”[/color]

在这样的天气里看Duras的〈夏日夜晚十点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从早到晚也没见天色有什么变化。暴雨声就要淹没新买的CD里的贝多芬。两套声音,它们抵抗,它们搏斗,它们势均力敌。一场隐秘的战争,我是一个观望者。我随手关掉CD机,把音量调得更小或者更大,这是我可以做的。雨渐小或者更猛烈,再或者,干脆停了,干脆放晴,这是老天爷可以做的。
第一次看杜拉斯是零一年的夏天,一个凌晨,《情人》。第二次是去年夏天,在徐家汇美罗城的STARBUCKS里翻完了〈树上的岁月〉,和〈街心花园〉。对她说不上喜欢,却会在中性的立场场给她很高的评价。但〈夏日夜晚十点半〉却让我彻底喜欢上了她。我怀疑我会把这本书放在床头柜上,睡前或者刚睡醒的时候随意挑一段开始,看上一小会儿。就像这一年来的〈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不过我已经收起了它。我把所有村上的小说都束之高阁,再也不要被我随手翻到。我不知道杜拉斯的小说会不会也有这一天。

[color=Teal]“玛利亚难道死在麦田里了?脸上还留着尚未展开的笑容,她该不会跟自己开了个最大的玩笑吧?在麦田中开个孤独的玩笑,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橄榄树阴影忽然变得柔和,气温也因夜的降临而下降了,中天结束的各种迹象都集中到了玛利亚身上。”

“她身上散发着香水味,那是他对她无以替代的权利,是他欠她的爱,也是他对她的强烈的愿望,她身上,是爱情之末的味道。”[/color]

房子租好了。九区旁边武大水厂的两室一厅。同屋的是个吉林大学零零级法学院的女孩,今年考武大法学院差九分,明年继续。狮子座的,清秀纤细,家在深圳。基本都是我喜欢的特征。所以我并不太为以后因为有了室友而不可避免要有日常寒暄而沮丧。她学过一年的小提琴,至今只会拉两只老虎。我说,那我们正好一个弹棉花一个拉锯。嘿嘿。还学过笛子若干年,如果她不是要忙于考研,我就把SNOOPY送我的箫给她,我们还可以来个筝箫合奏,呵呵。
房间有个小阳台。可以俯视东湖新村的密集喧闹。一个红砖矮水塔矗在浓密的树丛里。东湖露出一个角,阳光很好的日子,兴许可以看到湖面上的波光粼粼。我还幻想着偶尔瞥见一只小木船悠悠划过。

不存在的骑士

《耻》J.M.Coetzee
“殖民主义越界的代价首先在最为个人的层次上表现出来,那就是露茜遭遇强暴这一事件。露茜事后回想起来,令她最感到可怕的是,施暴者似乎并不是在宣泄情欲,而是在喷发仇恨,一种产生报复的快感的仇恨。她的感觉是正确的,但她可能并不十分明白,这股仇恨中积淀着历史和民族的意识。那三个黑人要报复的并不是露茜这一个人,而是她所指称的整个殖民主义。他们要象当年白人殖民者“强奸”南非(非洲大陆)那样强奸(露茜所指称的殖民主义者)白人。这样来看,露茜这时候不去报案,理由恐怕不仅是个人的,更深层的原因很可能是:当殖民主义势力在南非消退时。殖民者赖以庇护的那一整套社会建构也随之而去,报不报案,结果没有两样。报案的目的是所求赔偿,可这是殖民主义欠了南非的,应付的代价,根本不存在什么(向南非)索求赔偿的问题。当然,小说中的露茜不一定能看清这一层;但是,从白人邻居善意却毫无意义的帮助,警察笨拙,迟缓,荒唐的反应等细节看来,露茜被强暴的实质是:她成了殖民主义的替罪羊,是殖民主义越界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就象卢里同他前妻争论时所说,神死了,需要有具体的实在的人或物来替罪。他这么说是在为自己辩护,可不幸却应在了女儿露茜身上。”
摘抄时,一直想着卢里在前妻面前为自己与梅拉妮的关系辩护时所说的那段话,但怎么找到找不到。我甚至怀疑卢里是不是说了神死了,人们需要替罪羊的那段话。然而《越界的代价——译者序》告诉我,的确是有这段话的。可我连续两天,怎么找也找不到。

《不存在的骑士》。披着紫披风的女骑士布拉达曼泰在对所有的将军和骑士都失望了之后,爱上了阿季卢尔福,一个不存在的骑士。
“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代,世事尚为混乱。名不副实的事情并不罕见,名字,思想,形式和制度莫不如此。另一方面,在这个世界上又充斥着许多既无名称又无特征的东西,现象和人。生存的自觉意识,顽强追求个人影响以及同一切现存事物相抵触的思想在那个时代还没有普遍流行开来,由于许多人无所事事——因为贫穷或无知,或者因为他们很知足——因此相当一部分的意志消散在空气里。那么,也可能在某一处这种稀薄的意志和自我意识浓缩,凝结成块,就象微小的水珠汇聚成一片片云雾那样。这种块状物,出于偶然或者出于自愿,遇上一个空缺的名字和姓氏,在当时虚位以待的姓氏宗族经常可见,遇上一个军衔,遇上一项责任明确的职务,而且——特别是——遇上一副空的铠甲,因为没有铠甲,一个存在着的人随着光阴流逝也有消失的危险,我们想得到一个不存在的人将如何……阿季卢尔福就这样出现了,并且开始追求功名。”

《无头骑士》。爱玲晚年一个记录式的中篇。硬撑着,到底还是看到了最后一页。爱是包含着责任的。最炽烈最深沉的爱。以下是很多年前(大概在我刚上初中的时候,在《足球俱乐部》的某一期里)看到的一段话:“坎通纳不曾否认足球场上天才和完美的存在。他是一个纯粹的踢球星,不太留意场外的唇枪舌战,不太留意纷争不断的名利纠葛。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一直在向顶峰进军。哪怕完美只是海市蜃楼,他也要攀上最接近它的那一点。也许送行的人群中会有眼泪,会有掌声,会有鲜花。人们的心会永远忠诚的追随着‘国王’。‘感谢埃里克所做的一切!今后他如果画画,我就会看他的话;他如果写书,我就会买他的书……’这些誓言是那样寻常,但当他是出自那些与坎通纳萍水相逢的人们之口时,一切便变得那样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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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萧声  华堂弦响

法兰西遗言

去年看九五年法国龚古尔文学奖得主安德烈. 马金的《初渡爱河》。篇后有他的自传体小说《法兰西遗言》。同一个词,被法语读出来,让他觉得优雅亲切;被俄语读出来,便是生硬而带有政治色彩的。最后他终于到了法国,找到了儿时常听祖母说起的那家小咖啡馆,而此时祖母已经不在人世。
一年来一直咀嚼着这个双面的语言意象,越琢磨越觉得有趣,可惜一直无法找到《法兰西遗言》的中译本。网上搜到过一篇书评,但作者读的是法语版亦也未尝不可。
今天在NBspa形体芭蕾的时候,突然发现,芭蕾的手位动作以及很多其他动作和气功有些像,做得是那个味道就像芭蕾,做得不象,或者气质不对头,就怎么看怎么像练气功的,仙风道骨,沉静迟暮。于是想起了《法兰西遗言》。
我和时髦的所谓哈法族实在不搭界,从来都没有去法国留学或者学法语的念头,不仅从未觉得法语好听,还一直觉得像种听不懂的乡下口音。就算有未来前往旅游的计划,也不过因为异国情调,这一点和印度尼西亚、毛里求斯或者冰岛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毛姐明年一月要去法国读MBA,欧洲商学院,据说是商学院老大,物理上坐落在枫丹白露森林附近。
柯罗可是画了很多枫丹白露的啊。不过比起枫丹白露,我还是更喜欢柯罗画笔下的亚维瑞城。那氤氲开来的层层叠叠的绿,是回忆、是憧憬、是梦幻。不知亚维瑞城现在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它是否有了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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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萧声  华堂弦响

分成两半的子爵。清浅

终于把琶音练习弹熟了。初接触琶音练习,差点产生了放弃继续学古筝的念头。但转念觉得肯定不难,只是缺少练习而已。看,现在还不也就克服了。技术上的困难是可以克服的,至多努力一点,多花一点时间。可很多东西是无从克服的,比如忧伤,或者忧伤背后的无可名状的绝望和孤独。你只能慢慢的承认它们必须存在,然后习惯它们。他们是浅淡的底色,偶尔却像浴池里的瓷砖一样,随着水纹轻轻摇晃,就要浮出水面似的。

下午本打算看去年秋天买的那本《耻》,但还是先看黑黑的那本《我们的祖先》去了。《树上的男爵》是去年夏天在来点颜色吧里听她讲的,后来暑假在上海,每次坐轻轨时,都觉得拦腰擦过高楼大厦和掠过树梢的感觉很诡异,有点象被黑黑讲出来的《树上的男爵》。
以下摘自《分成两半的子爵》
泰拉尔巴的日子就这么过,我们的感情变得灰暗麻木,因为我们处在同样不近人情的邪恶于道德之间而感到茫然失措。
他过着幸福的生活,儿女满堂,治理公证。我们大家的生活也变好了。也许我们可望子爵重归完整之后,开辟一个奇迹般的幸福时代。但是很明显,仅仅一个完整的子爵不足以使全世界变得完整。
同时,彼特洛基奥多不再造绞架而造磨面机。特里劳尼不再收集磷火而治疗麻风病和丹毒。我却相反,置身于这种完整一致的热情之中,却越来越觉得少了点什么,为此而感到悲哀。有时一个人自认不完整,只是他还年轻。
我就要跨进青春的门坎了,却还躲在森林里的大树脚下,给自己编故事。一根松针我可以想象成一个骑士,一个贵妇人或者是一个小丑。我把它拿在眼前晃来晃去,心醉神迷地编出无穷无尽的故事。后来我为这些幻想感到羞臊,就起身从那里跑开。
……
特里劳尼大夫同全体泰拉尔巴的人告别,离开了我们。海员们唱起了颂歌《啊,澳大利亚》,大夫斜挎着一瓶坎卡罗内酒登上船。接着船就起锚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那时正躲在森林里给自己讲故事哩。我知道得太晚了,拔腿就朝海船跑去,嘴里大声呼唤:“大夫!特里劳尼大夫!您带上我吧!您不能把我扔在这里啊,大夫!”
可是船队已经消失在海平线以下,我流在这里,留在我们这个充满责任和鬼火的世界上了。

最后说说书房窗口的那棵梧桐。今天天快黑了的时候,恍惚觉得那是一棵竹子,再一看,又觉得那是印在对面浅灰色高楼上的竹影。清浅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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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萧声  华堂弦响

Pretend

Pretend

Pretend you’re happy when you’re blue
It isn’t very hard to do
And you’ll find happiness without an end

Remember anyone can dream
The little things you haven’t got
Could be a lot if you pretend

You’ll find a love you can share
One you can call all your own
Just close your eyes,she’ll be there
You’ll never be alone

And if you sing this melody
You’ll be pretending just like me
The world is mine,it can be yours,my friend
So why don’t you pretend?

And if you sing this melody
You’ll be pretending just like me
The world is mine,it can be yours,my friend
So why don’t you pretend?

 
歌名在我没有在意的一瞬间进入我的眼帘。一惊。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却好象已经是谙熟了的旋律。
Nat.King.Cole  1918——1965  死于肺癌。临终前两次离开医院,一次是与家人过圣诞,另一次是与妻子安静的驾车到海边。
他的《Quizas,Quizas,Quizas》一直飘在《花样年华》里。一听到它,就想到张曼玉和她的旗袍,悠悠地出现在夜晚的小巷里。《花样年华》试图描述的时代也是Nat.King.Cole的时代。他们隔着一个地球。JAZZ,租界。他的音乐,她的旗袍。他的低沉,她的忧伤。

村上在写《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的时候,一直以为他唱过《国境以南》这首墨西哥民歌。可写《爵士群像谱》时发现,很多人都唱过《south of border》,偏偏Nat.King.Cole没有唱过。《Pretend》在《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中出现了两次,开头和结尾。有时回忆书中的情节,恍惚觉得看过这么一部电影,不仅仅是文字的感觉,亦有画面,亦有声音。不知是不是一本喜欢的小说看过太多遍,就自然在心中生成了电影,生成了音乐。

摘录一下。

圣诞节临近的十二月间的一天,我和岛本坐在她家客厅沙发上像往常那样听唱片。她母亲外出办事,家中除我俩没有别人。那是个彤云密布,天色黯淡的冬日午后,太阳光仿佛在勉强穿过沉沉低垂的云层时被削成了粉末。目力所及,一切都那么呆板迟钝,没有生机。薄暮时分,房间里已黑得如暗夜一般。记得没有开灯。惟有取暖炉的火苗红晕晕地照出墙壁。纳特.金.科尔在唱《装相》(《PRETEND》)。英文歌词我当然完全听不懂,对我们来说那不过类似一种咒语。但我们喜欢那首歌。翻来覆去听的时间里,开头部分可以鹦鹉学舌地唱下来了:
    Pretend you are happy when you’re blue,It isn’t very hard to do.
现在意思当然明白了:“痛苦的时候装出幸福相,这不是那么难做到的事。”简直就象她总是挂在脸上的迷人微笑。这的确不失为一种想法,但有时又是非常难以做到的。
岛本穿一件圆领蓝毛衣。她有好几件蓝毛衣。大概是她喜欢蓝毛衣吧,或者因为蓝毛衣适于配上学时穿的藏青色短大衣也未可知。白衬衫的领子从毛衣领口探出,下面是格子裙和白色棉织袜。质地柔软的贴身毛衣告诉了我她那小小的胸部隆起。她把双腿提上沙发,折叠在臀下坐着。一只胳膊搭在沙发背上,以注视远方风景般的眼神倾听音乐。

还想摘录一些。但发现,其实是想摘录几乎那一整本书。也罢。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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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萧声  华堂弦响

被感动了一把

[color=Green]Hilbert的博士宣誓仪式,Berlin大学的校长主持:
“我庄严地要求你回答,宣誓是否能使你用真诚的良心承担如下的许诺和保证:
你将勇敢的去捍卫真正的科学,将其开拓,为之添彩;
既不为厚禄所驱,也不为虚名所赶,只求上帝真理的神辉普照大地,发扬光大。”[/color]

消逝了的美好年代啊:em214:

[fly][color=Teal]现在觉得,那样的时代并没有消逝。
任何一个时代都有伪善、欺诈,和得过且过。但任何一个时代也都有纯粹的爱和纯粹的人,都有虔诚和真挚。
come on~~[/color][/fly]

雨中的麦田

前天晚上看梵高的画册时写的短信。发给繁忙的土拨鼠了。

象是隔着玻璃看去的风景
雨点打在玻璃上,直直的划出一道道水印
远处有些隐约的淡黄色,看着看着便感觉到了阳光
于是那些划过玻璃的水痕,成了扎进玻璃的光线
执着并且生气勃勃
他的世界只下太阳雨

小说:湖

(零)

“婉惠,那本你这些天常看的画册要带上吗?”
穆青看完电视便开始收拾明天去印尼的行李。“喔,还是把那本贝加尔湖的相册放进去吧。”
婉惠正对着电脑,望着康斯泰博的《戴德罕远眺》出神。她一直保持着傍晚用图片浏览器看画的习惯,先用幻灯方式让画册像电影画面那样一幅幅掠过,出现,停留,然后消失;下一幅,出现,停留,然后消失……就这样看很久很久,看着看着也就恍然地自问起了生活的一个个蒙太奇究竟要把自己引向何处。
今天她没用幻灯,只是一幅幅地打开,滚动鼠标,把它们不间断地放大,放大,画面从清晰变得朦胧,慢慢地也就只能看到满目氤氲开来的颜色,越来越浅,直到什么也看不见。她想起了一个背影: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方延转过身,只见一片深蓝色渐渐远去,直到剩下一个蓝色的小点,消失在了远处的人群中。
婉惠感到一阵难过,就像闷棍打在心上,而心是陶泥土捏成的,这一棍打下去,既不会碎,也不会慢慢弹起恢复,只是挤出很多苦汁,在心里静静地流淌,不知道要从哪里流向哪里。
她走到窗前,天只黑了一半,路灯却已齐刷刷地亮起,车站有许多人在等车,广告牌下有许多人在等人,仿佛生活就是一场等待,而一些东西再也不会到来。

(一)

那时他们都在油画系,方延高婉惠两届。

一个九月的早晨,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玻璃柔和地洒在桌面上。婉惠在阅览室看一本云南风俗的小册子,觉得对面的人正在打量她,抬头发现是系里的一个师兄——方延。婉惠知道他,据说从小就经常获奖,作品还经常在全国展出,专业功底相当出色,构图和色彩都颇具想象力。隔壁寝室一个女孩对他很有好感,一次写生课,那女孩还专门邀请他来指导。
“对云南感兴趣?”方延温和地笑着。
“噢,随便看看而已,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我上周才从云南旅游回来.”
“丽江古城清澈的玉泉水从城头分成三岔穿街过巷,流遍千家万户,家家流水,户户垂杨`……”婉惠一本正经地读起了正在看的几行文字,然后起抬头来,把一缕滑到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
“嗯,估计旅游团的导游也会这样告诉游客。“方延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婉惠。小院,居民,垂杨,全都沐浴在盛夏清晨的阳光里,几只小鸟追逐嬉戏,还有一只停在了小姑娘的肩头。
婉惠出神地看着照片,好像自己走了进去,耳畔还飘着阵阵清脆婉转鸟鸣。她见方延看着窗外的小树林,想来那鸟鸣是从小树林里传来的啊。
“照片里的鸟鸣也是这样的吗?”婉惠把照片还给方延.
“那里的鸟常和人说话,但这里的鸟只跟鸟说话。”方延看着婉惠,仿佛在看一只和人说话的小鸟。

这样的天气正好写生。婉惠带着画夹来到湖边,钻进一片树荫,靠着粗大的树干坐下。那树干凉凉的,还让人觉得安全踏实。她仰着头,一群小鸟掠过湖面又飞去了远处看不见的地方,“如果和它们说话,它们会不会理我呢?”婉惠透过头顶的枝枝叶叶,望着远处的天空,没目的地随手在画布上涂了一片天蓝,然后点缀几抹深深浅浅的绿。
“印象派师妹,呵。”
婉惠诧异地抬起头,见方延正在旁边看自己的画。“唉呀,不要看不要看,随便乱涂的。”婉惠不好意思地关上画夹,把双肘撑在上面。方延摆出师兄的架式,“不好好画画,想什么呢?”婉惠看着湖面上掠过的鸟,自言自语般地说到,“嗯,在想,那些如果我对它们说话,它们会不会理我呢?”
“它们可能听不见吧。各种各样的声音太大了,就连人也很难听见别人说话,何况鸟呢。”方延坐了下来,不再关心那个画夹,只是望着湖面,伸了个懒腰。
他们就这样静静坐了很久。

(二)

婉惠的生活很规律,每天下了课便去图书馆,中午在校门口的一个糕点屋吃一份三明治和一碗粥,慢慢也就和老板娘谢阿姨熟了起来。谢阿姨是个亲切的人,时常跟婉惠说说家常话。婉惠干脆把画夹颜料放到了谢阿姨的糕点屋里,吃完饭也就可以直接去湖边写生。
婉惠每次写生都坐在同一棵树下,看着同一处风景春夏秋冬里冷冷暖暖的变化,从来不觉得单调。有时画完一幅画还觉得意犹未尽,便在旁边配上几行文字。她是个随性的人,如果兴致来了,便顺势长篇大论起来,画面倒成了稿纸的底色背景似的,才不管这样的作品还算不算是油画呢。
婉惠偶尔也碰到方延,他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写生,对光影明暗的处理有了些自己的风格,一旦动笔便是沉静稳重的神态。

一天傍晚,方延走到婉惠身边,把自己的画夹摆在她面前,然后有点得意地看着婉惠。是张随意自如的素描,湖畔树荫下一个握着画笔的女子,悠然自在地打量眼前的风景。
“不像。”婉惠笑着,稍稍侧过脸去。
“噢?不像谁?”方延还是有点得意的表情。
“不像我。”
“嗳,我也没说是在画你嘛。”方延笑了起来。婉惠觉得自己像只自投罗网的小鹿,委屈,却又带着一点甜蜜。
方延看着婉惠手中还未完成的作品,“刚才看你在发呆,怎么不继续画完?”
“不知道。感觉有点无法继续下去。”
“是否介意我用铅笔来涂点什么?”
婉惠将画夹递给方延。“大概昨晚一直在听舒伯特的未完成之故。”
“真会找理由。今天回去听听鳟鱼,看看明天能不能画出几条鱼来。呵。”
“从不画鱼。只吃鱼。”婉惠打了哈欠,站起身来走去了湖边。
方延兀自在婉惠的画上刷刷地写着什么。婉惠回来时方延正好写完。
“ 迢遥的牧女的羊铃,
   摇落了轻的树叶。
   秋天的梦是轻的,
   那是窈窕的牧女之恋。
   于是我的梦静静地来了,
   抛去了沉重的昔日。
   现在,我有一点温暖
一些平静,和一些感动。”
婉惠觉得有点熟悉,却又一时想不到出处。只是随口念叨,“戴望舒?”
“Y头记性不错嘛,本来还想蒙你是我诗性大发的杰作呢。呵呵。”
“你现在也可以蒙我啊,说戴望舒是你以前的笔名不就行了。”
“哈哈。原诗好像不是这样,结尾挺沉重的。刚才写着写着也就忘了它本身的词句,顺着现在的心境写了下来。回去不妨查查原诗。“
“窜改有理呀,呵呵。我还以为你是个学究呢,最好还留着络腮胡子。”
“络腮胡子?那多不方便吃鱼啊。我可是既画鱼又吃鱼的。嘿嘿。”
这时湖边走过一个垂钓的老人。“收班回家了。晚上可以吃鱼了。”婉惠笑着说。

秋日里的湖水是明净的。在湖畔散步的人的倒影看起来似乎也多了几分平和素净。
方延和婉惠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你每次写生都在那棵树下?“
“嗯。开始时也想着换个地方,后来发现,虽然是同一个地方,每天的景象其实都不一样,后来也就习惯只在那里了。也可能是每天的心境都不同吧。”
“每次写生时看到你,都是悠然自得的样子,就像油布伞上那只停在树梢的小鸟。那样的神情也像画在了你的脸上似的。”
“画画嘛,对于我也就是一种心绪的表达。每天的心境都不相同,可一旦动笔开始画了,那些不同的情绪,都只是各种各样色彩、结构、明暗、线条而已。在这个过程中,心境倒是是差不多的。”
婉惠大概觉得自己没说清楚,但一时又想不好应该如何来表述,便有点抱歉地看着方延。
“我明白的。”方延的微笑总是温和的,好像可以把你轻轻的包容在里面,那种宽阔深广的包容。这样的微笑,总是让人想起天空。
“婉惠,”
婉惠看着方延,仿佛突然看到了心中有潭波光鳞鳞的湖水,湖面上有只鸟轻捷地飞过。方延唤了婉惠的名字后,也并没有下文,似乎“婉惠”并不是个名字,而是一个此时此刻的叹词。他们只是看着对方,好像分别经历了漫长的跋涉后,在一个遥远的湖畔不期而遇。

第二天下午,婉惠写生时,突然觉得光线暗了一些,抬头发现方延正撑着一把油布伞站在身边。天蓝色的伞面上画着一只站在树梢的小鸟,悠然自得地舔着羽毛,全然不在意鸟群已经飞走了好远。
婉惠最喜欢油布伞,但总没有见到有卖的,看到了方延手中居然撑着一把,便伸出手去。方延难得见她这样小孩子似的激动,便举得高高的,不让她拿到。婉惠急得乱蹦乱跳,眼看就要放弃的时候才把伞递给婉惠。婉惠欢喜地摩娑把玩,撑在头顶不停地旋转,过了好长时间才依依不舍地还给方延。方延把伞收好,意味深长地说要把这伞送给神似伞面上那只小鸟的女孩。
仿佛被人抢走了最心爱的玩具,婉惠期期艾艾看着方延。“这么漂亮的油布伞。好幸福的女孩子啊。”

晚上方延把婉惠送到寝室楼门口,婉惠转身上楼却被方延叫住。
“这把伞是送给你的。”方延笑道。
婉惠惊喜地看着方延,“你不是说……”
方延把伞撑开,举在婉惠头顶。“它是我画上去的。”
良久,方延才收起伞。
婉惠看到了天,湛蓝湛蓝的,方延的微笑就是这样子的。

(三)

婉惠每天带着那把油布伞去写生,把它撑开,放在身边,偶尔看一眼,便有一阵清凉飘进心里。方延在别处写生时看到树荫下的婉惠和撑开的油布伞,便会微微一笑,心中生出许多暖意。
天气转凉了,那把伞更多时候被婉惠留在寝室。其实它何曾是把遮阳的伞呢?
方延和婉惠时常聊起彼此的习作,有时候也不说些什么,只是交换了画夹,各自带回去,慢慢玩味。
他们在谢阿姨的糕点屋吃午餐,方延总是惊诧婉惠可以几年如一日的吃一种三明治和一种粥,从不换花样,也从不厌倦。“就像你的写生地点一样,每次都是一样的,却因为每天的心境不同,所以味道又是常新的。”方延把婉惠的习惯这样解释给婉惠听。有时到了午饭时间,方延在糕点屋不见婉惠,便知道她肯定又在和某猫谈判。婉惠回来的时候,她的三明治早在桌上了,粥正好温热宜人。
婉惠有个奇怪的习惯,只要看到猫,便盯着它喵喵叫,直到它对她也“喵”一声。碰上猫始终不乐意的时候,她就一直等着,直到猫彻底走开。
等婉惠来到糕点屋,方延就问她:”今天它跟你打招呼了没?”婉惠笑眯眯,点点头,或者会撇嘴,”又是只不礼貌的猫。唉。”然后大咬一口三明治。

一天方延来找婉惠,说是一个杂志社的朋友需要一副有童趣的装饰画,要让婉惠帮他画。
婉惠有点奇怪,“你不是一直在给萧朋的杂志负责插图吗?”
方延说,“我最近要去东北一趟,明天就出发,来不及画了,只有找你帮忙,呵呵。”
“东北!?天,现在可是寒冬腊月啊。”
“是啊,正因为是寒冬腊月。去画一组雪国风景。”
“真是服了你。”婉惠无可奈何的看着方延。“那,如果我画的不合格怎么办?”
“怎么会不合格,婉惠的画我还不知道,呵呵。”方延递温和地微笑,像一股暖流,丝丝缕缕地渗进了婉惠的心里。
第二天晚上,婉惠看着星空,仿佛那星空是一张地图,想着方延现在应该到哪里了。列车的车窗上该是有雾气的吧,方延会不会在窗户上画些图案呢?然后在把那些雾气都擦干净,这时就可以看到星空了,和自己现在看到的一样的星空。
婉惠突然想到了这样的画面,夜色中,湖水像面镜子,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坐在奶黄色的月芽船里,看着湖面倒映出的星空,寻找着天上的月芽……于是用蜡笔画了下来,正好是交给方老师的作业。
接下来的日子里,婉惠总觉得自己在飘,好像一不小心就飘到云上去了,却没有下来的梯子。午饭的粥还没喝两口就凉了。谢阿姨把粥拿去热了再递给婉惠,像妈妈那样逼她快快喝掉。有时候,婉惠会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咀嚼食物,然后看到了手中的东西,想了想,它们好像叫“三明治”。
半个月后,方延回来了,还带着一棵小树苗。他和婉惠一起动手种在了湖畔。石头剪子布,不是输了的人第二天去料理树苗,而是赢了的人。方延说,这叫积极的责任感。
方延从东北带回的作品被系里一个有些名气的老师看中了。这些作品发表了,据说还得到了一位法国画家的赏识,后来方延在他的资助下办了一次个展,反响不错。因为那副所谓具有童趣的装饰画,婉惠也得到了萧朋的长期约稿。
一个周末,方延和婉惠在湖边的茶馆里喝茶。说起了方延在东北的趣闻。方延说,一次他在一个小饭馆里吃饭,和邻座的一个东北大汉聊了起来,东北大汉说他老婆喜欢看毕加索的画,他就闹不明白,画里的人又不俊,怎么还有人喜欢看。婉惠转着茶壶盖子,问方延然后怎么说。方延说,“看画里的人物,不应该用对人的审美标注进行观照,而是应该把它们当作画面构图和表达的道具,看这个表达是否到位,是否能触动你。”
婉惠不再转茶壶盖子,抬起头来,盯着方延看了好久。方延奇怪的问到,“怎么,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的,方延,我总觉得,你从东北回来,好像带来了一些寒冷的气息。”
“哈哈,看你说的,好像我是个冰箱似的,还有恒温零度以下的功能,哈哈。”
“不是的,怎么说呢,方延,”婉惠有些难过似的,把头偏向窗外。
“婉惠,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比以前冷漠了许多,或者,怎么说呢,就是,时时刻刻都比以前更冷静了?”婉惠感觉有些泪珠就在眼眶打转,拼命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看你说的,你不是一直都说我像个严肃地学究吗?还建议我留络腮胡子来着。”方延温和地笑着,比以前微笑的时间都长,但婉惠总觉得那微笑里少了些什么,时间虽长,却像被冻住了似的,温暖的气息不见了。
也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了吧。婉惠自嘲地摇了摇头。
“毕加索的那几幅奥尔嘉肖像有印象吗?”婉惠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到。
“当然,最喜欢《白衣女子》。前面几幅的奥尔嘉胖胖的,也不优雅,后面的奥尔嘉又太消瘦了,眼神也过于忧郁。白衣女子那幅正好,呵呵。”
“你不是说,看画不能用看人的审美标准吗?”婉惠笑了起来,却一阵心疼,好像什么突然在心里绞了一下。
“你这Y头,呵呵,肖像嘛,而且也并不矛盾啊。”
“毕加索那个时候已经和那个十七岁的小情人在一起了吧。你看后面几幅肖像,奥尔嘉的神色那么忧郁,她一定是有所觉察了。毕加索真够残忍,还要把那样难过的表情画下来。”
“应该是一九二三年吧,画奥尔嘉肖像的时候,和那个小模特在一起好像是两年后的事情啊。”方延紧索眉头,考证般的表情。
“是啊,两年后才和别人在一起,但两年前怕是已经厌倦奥尔嘉了。”
“呵呵,也许吧,管他的。毕加索嘛,那种天才,你看他的画风那么多变,不知疲倦的开创各种流派,这需要不间断的激情,奥尔嘉一个人哪里给得了他。”方延为婉惠续上茶水。婉惠本来要问方延一个问题。这会儿只见杯子里那一片茶叶,荡漾。
到底还是沉了下去。

(四)

天气开始热了。下午的写生已然不再,谢阿姨的糕点屋里也少了往日那些遇见。热粥换作了冰绿豆汤。晚上湖边的散步断断续续,无非是些零碎的生活琐事。那棵树苗快半人多高了。方延快要毕业,说杂事太多,没空照顾树苗,拜托婉惠悉心照料。
一天散步时,方延突然想起了树苗,便一起去看看。方延兴致勃勃要和婉惠叙叙上次给树苗值勤站岗的旧,却发现记忆中只有当时自己身着的薄羊毛衫。婉惠笑着说,那是四月中旬,图书馆门前几下石头剪子布,赢了的方延匆匆去了老师家里。
“唉,最近真是忙的一塌糊涂,难得居然还有散步的心思,呵呵。”
“适当放松一下也好。”婉惠突然想起那天空般的笑容,便侧过脸去看。只见方延半背对着自己,已在别处。
“婉惠,等我忙完了毕业的事情,一起去看海好吗?”婉惠那莫名其妙的失望一下子就被这个提议驱散了,她拉起小树的一根枝条起舞,直到一根连着嫩叶的细枝落进了方延的T恤口袋。
方延笑了,久违了的微笑,像一阵清凉的微风,抚过婉惠的心头。

他们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海面渐渐变成了一片金黄,海鸥不时飞过,远处有了点点帆影。
一派新生活的景象。
一派新生活的景象。
“我想我是海。”方延望着前方,意气风发的表情。
“过往的悲欢去而不返。宁静的深海,呵呵。不是谁都能懂。”
方延一笑,却不是微笑,更像是一声感慨,感慨前方的路就在脚下,感慨自己应该快马加鞭应该追赶生命的速度。
婉惠听着方延慷慨的句子,伸手抓住了把沙。沙子一刻不停地静静流动,不一会儿手里就空了。
“而我的心只是一片湖水,湖面上撒着细碎的阳光,随着微风泛起点点涟漪。偶尔会有树叶飘落在湖面,树叶悠闲的荡漾着荡漾着,天色也就晚了。”
方延听罢,爽朗的笑了起来,“还有一只小鸟,悠然自在的站在树梢,不愿意跟着鸟群到处飞翔。你就是那只小鸟,永远不变的,画在了画布上一般。”
“呵呵。小鸟。如果下雨了,它能飞去哪里呢?鸟群早已飞走不见了。”婉惠有些伤感。
“躲在鹰的翅膀下不就行了嘛,鹰的羽毛不怕淋雨的。”
“可鹰哪里会在湖边?鹰只在海面上方翱翔。”
婉惠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方延的下文。
婉惠顺着方延的目光往海天交接的地方看去。
一只鹰展翅飞向海天交接处,慢慢也就看不见了。

(五)

看海归来后,方延忙着筹备去法国留学。婉惠每天去湖边照顾小树,小树已经快有一人高了。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婉惠有开始带着那把油布伞在湖边写生,把伞撑在身边,偶尔看一眼,也就有了一些清凉。
一天中午,谢阿姨说,昨天方延带着一个女孩来吃饭,以前没见过,挺摩登的。
婉惠看到窗外一只波斯猫在过马路,谢阿姨问她怎么不去追它,婉惠笑了笑,说昨天晚上没睡好,有点累。说罢觉得嘴里有些干,喝了口绿豆汤,可嘴里的三明治还是咽不下去,本想不吃了,但迟疑了一下,还是吃药似的把剩下的三明治都塞了下去。
下午婉惠还是拿着油布伞去湖边写生。沿路的风景缓缓经过她。打开画夹,只能让它和婉惠一样对着天空。就这样随手涂上一片天蓝、几处班驳的绿,仿如当日。仿如当日,方延来了,看到婉惠的画,带着一点风凉的说道,“哟,怎么还在印象派里打转啊。”
婉惠抬起头,张开嘴,说不出话来。“呵呵,这把旧伞——我还以为你早丢掉了呢。”方延拿起那把油布伞看看,“真不敢相信这是我画的,唉,当初的画风真是幼稚。”婉惠呆呆地看着方延,她只能这样。
“今天真热,别画了,去那边的粤菜馆吃点东西吧。”方延往那边走去,婉惠有点匆忙地整理画具,想着方延怎么对粤菜感起兴趣来了。
他们一落座,方延就开始介绍广东的特色小吃,街巷风俗。“最近去广东旅游了?”
“哦,去呆了一段时间。看女朋友。”方延说着,给婉惠倒上茶水。这茶水如白开水一般清淡,仔细看看才能隐约觉察到一点若有若无地茶色。婉惠抬起头。
“她叫杨小晶,广州人。我们在一家留学网站上认识地,特别投缘,呵呵。”方延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照片。他们在越秀山公园门口的合影,方延鼻尖埋在杨小晶的马尾辫里,一脸的陶醉。
婉惠说,“祝福你们。”心里却想的是以前那张丽江古城的照片。

杨小晶来了。
方延请她们吃广东菜。席间方延和杨小晶天南地北的神侃,说到了什么小吃,杨小晶便会唤来服务生,问问这里有没有。若是有,杨小晶就热情地给婉惠介绍一番,“有机会来广州,我请你吃最地道的。”
婉惠恍惚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幕布,自己是观众,他们是演员,或者他们是兴奋的观众,自己是悲伤的伶人。
不久后,方延的签证办下来了。机票订在九月。据说杨小晶的申请没有成功,她打算全国各地旅游一圈,来年继续申请。方延说她反正是个好动的性格,东蹦西跳的说不定还从英国拐去法国了呢。
系里的老师同学给他开了个欢送会。会上每个人送他一幅自己的画当作留念。婉惠用彩色铅笔画了棵小树,孤零零的站在湖边。一只小鸟从旁边掠过。方延看着,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这么长时间了,你的画风怎么一点都没变?还是只在一个地方写生吗?我建议你多换换地方,这样你的画也会多一些趣味。”说罢便走开,和婉惠隔壁寝室以前追他的那个女孩聊天去了。
婉惠全身发麻,有些站不住了的感觉,没等欢送会结束,便去了谢阿姨的糕点屋。看到谢阿姨,婉惠什么也没说,只是任凭泪眼顺着脸颊流淌。谢阿姨找了条干毛巾,慢慢的把她的眼泪擦干。等到婉惠终于停止了流泪,便去盛了碗绿豆汤,说,“早些年,这绿豆汤是三毛一碗,方延入校那年卖到了五毛,你入校以后就一块了。学生一拨一拨地来来去去,汤还是那碗汤。”

(六)

萧朋的杂志越办越有名,婉惠也因此小有名气起来。九月里一个雨过天晴的早晨,居然有个叫穆青的北京记者来采访婉惠,说她的画里总是透着宁静和平的气息,他很是着迷,希望婉惠谈谈她创作的经验和感受。婉惠沉默了好久,说,“我的画风一直久以来都没有变化,只是无趣,只会越来越无趣。”说罢便又陷入了沉默。
穆青笑着说,“我们都很喜欢这种风格啊,保持这种风格,慢慢地成熟完善,不是也不错吗?”穆青的微笑像雨天里的屋檐,为过路的行人和小鸟遮风挡雨。
婉惠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一群飞鸟打了个转,飞出了婉惠的视线。
穆青说起自己在空军大院里长大,每次看着飞机起飞,就想象自己在天空的感觉,并立志一定要当飞行员。
“可是后来,居然成了个记者。呵呵。东奔西跑的采访,坐在飞机上,却也没了看天上景色的兴致。”

天气莫名其妙的变化,第二天突然下起了毛毛雨。方延下午的飞机。系里的老师同学一起去给方延送行。方延穿了件深蓝色的T恤,和他那天迫切奔向远方的心情似乎并不合适。方延给每个人发了一张自己的照片作为留念,照片背后写下了自己的EMAIL地址。登机时间快到了,也就和大家挥手告别,留着一个深蓝色的背影渐行渐远,一次也没有回头。
婉惠那天一直沉默。她走到湖边,对着沉默的湖水发呆,然后任由自己的手去撕那张照片。她分外细致地撕它,先撕成片,再撕成条……最后是粉末。像在销毁记忆。以后会有个画家,他从前住在一个EMAIL地址里,婉惠不认识他。
婉惠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去看过那棵小树,因为有些记忆总是太过清晰,触手可及,及之则无。那些时光是一潭湖水,密封在黑暗的软陶瓶里,如果不小心压着了它,它的表面就会渗出些许苦涩的汁水。
大概当初树苗就只是种在了婉惠的心里。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穆青又找到了婉惠。
婉惠平静了许多,偶尔还浅浅笑一下。穆青未从见过那样一种微笑,像是湖水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漾开,却又稍纵即逝。
他问婉惠最近有没有什么新作,婉惠只是轻轻地摇摇头,说,“没有画。画了也没人看,不画也罢。”“怎么会没人看,读者都很喜欢的,我自己就相当着迷啊。”穆青期待地看着婉惠。
“那不是看画,只是看到了画。”婉惠轻轻地摇了摇头。
穆青不再说什么,走去屋子的一角,把婉惠散乱的画具整理好,说等着看到婉惠的新作。

穆青以后每次来婉惠地城市出差,都要约婉惠出来坐坐,送给婉惠一件别致的小礼物,说说婉惠的新作,如果时间充足,也找出婉惠的旧作看看,遇到特别喜欢的,还请求婉惠送给他。穆青看画的时候,婉惠并不作什么说明,只是靠在窗边,呆呆的看着远处的天空。
婉惠毕业那年,一个雨天,穆青又央求婉惠送他那幅婉惠最珍爱的作品。婉惠还是摇头不肯,说早就说过这个是不送人的。穆青不再央求,只是平静地看着婉惠,许久后说到,“婉惠,如果我们成了一家人,我就不再求你送给我了。”

结婚后,婉惠随着穆青去了北京,在一家文化馆工作,大量的时间埋头画画。
婉惠只画湖。画午后淡金色的湖面,画微风抚在湖面上的轻柔微波,画小鸟划过湖面掠过树梢的轻捷与悠然。画春夏秋冬里湖畔深深浅浅的绿,画湖对面的天空浮云朵朵夕阳西下,画雨帘中湖面上的归燕,画寒风中在湖面上溜冰的少年。婉惠的湖总是带着对南方回忆与眷恋的气息,唤起了不少当地南方人的乡愁,有些名流开始为婉惠宣传,为她办个人画展。
一些去北京进行学术交流或参观游玩的外国画家也逐渐关注起婉惠的湖。婉惠被很多国家的人邀请去画他们国家的湖,画伊塞尔克湖,画维多利亚湖,画莱茵湖,画安大略湖,画瓦尔登湖,画乡间不知名的湖,画安坐在城市里宛然一景的湖。但无论是什么湖,在婉惠笔下总是透着当年学校旁边那片湖水的灵动和温婉。时常有各个国家的记者采访婉惠,问为何她的湖总是那样的平和静谧,那种只属于婉惠的气息渗透在她的每一幅画里。若是采访的日子里飘有毛毛细雨,婉惠也许会说,因为我不懂得变化,只是一个无趣的人画些无趣的画而已。记者说这是中国人特有的谦虚。婉惠心里却是一阵微微的疼痛。
可多数时候,婉惠还是微笑的,那湖面涟漪般稍纵即逝的微笑,告诉记者,“那是心湖。”